挖矿的人，是第五天被抓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
老石报了乡里，乡里报到县里，县里连夜来人，带着派出所的，摸上北坡。矿洞里人赃俱获：小货车，挖出来的矿石，还有那顶旧草帽。戴草帽的姓卢，是邻县一个包工头，这两年一直在各处山里找矿，找到就偷着挖，挖够了就跑。柳家坪北坡这片，他挖了快一年了。
老陶撞见他那回，他正指挥人装车。老石从乡里回来，跟陆离说，他怕老陶说出去，就拿曼陀罗泡的酒灌了老陶一嘴，又把他往坡下赶。他说他也没想到老陶会倒着走，还说那酒劲儿大，喝多了真能让人说话都倒过来。
他没想害命。陆离说，他就想让老陶记不清。曼陀罗这东西，灌多了，人确实会迷糊好几天。
那老陶说的倒着走的神
他喝多了，看啥都是倒的。陆离说，他又信了一辈子翻坛老祖，进山没祭，心里先虚。药劲儿上来，他看见啥都像老祖显形。人就是这样，心里信啥，迷糊的时候，就看见啥。
老石想了想，觉得有理，又觉得哪里不对，但没再问。
他背着手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先生，那老陶媳妇的病……
她没事。陆离说，我让人捎了话给县医院的熟人，肺上的病拖不得，让老陶带她去做个检查。钱的事，矿上被抓，卢老板要赔，老陶被灌药的事，够他赔一笔的。
老石点点头，没再说啥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老陶的脚，正过来了，可人还是恹恹的。
曼陀罗的药劲儿退了，他却不怎么说话，整天坐在门槛上，望着北坡的方向，发呆。
先生。他问陆离，我进山那回，到底见着老祖没有？
你见着的是人。陆离说，挖矿的人。
那……老祖呢？老陶说，我们老辈人讲，梅山这一片，猎人都信张五郎。我年轻时打猎，进山前都要给他上香，上完香，心里就踏实。这回来了这么一出，我倒着走了三天，村里人都说是老祖罚的。你说，老祖到底是真罚我，还是……压根就没有老祖？
陆离蹲在他旁边，想了想，说：老陶，你信了一辈子老祖。你进山前不给他上香，心里不踏实；你给他上香，心里就踏实。你跟我说，这踏实，是老祖给的，还是你自己给的？
老陶愣了愣，半天，说：都有一点吧。
那就行了。陆离说，老祖在不在你心里，你自己说了算。他罚不罚你，也看你信不信。你信他，他就真；你不信他，他也还在山里，倒着站了一千年了，不差你一个。
老陶没接话。他蹲在门槛上，又望着北坡，看了很久。
先生。他忽然说，我夜里做梦，梦见我还在山里走，倒着走。走累了，抬头，看见一个人，也倒着站着，站在崖边，朝我招手。它没脸。脸上是空的。
陆离心里一沉：那梦，是药劲儿还没散。
散了吧。老陶说，可我总觉得，它不是药。它倒着站着，站得特别稳，比山还稳。它朝我招手，是想让我跟它走。我没去。它也没恼，就看着我，看着我，像看一个它认得的人。
你认得它？
不认得。老陶说，可它认得我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想起师父玄一子说过的话：梅山张五郎，倒立的神，头朝下站了一千年。山里猎人的魂，进山出山，它都看着。它不认人，可它认得人的脚步。
老陶。陆离说，那梦，别跟人说。就当你欠了老祖一炷香。往后进山，记着先上香。
老陶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陆离在柳家坪又住了两天，等老陶媳妇的检查结果有了回话，才走。
走的那天，是二月十七，天阴着。玄哥儿背着个小包袱，跟在他身后。老石和奉师公送到村口。
奉师公塞给陆离一样东西，用红布包着：先生，这是老祖庙里请的一碗梅山水，符水，你带着，路上防个不测。
梅山水。陆离接过来，师公，这水，真能治病？
奉师公说，信的人，喝了就好。不信的人，喝了也没事。反正就是水。
陆离笑了，把红布包收进帆布包：师公，你这话，比仙水还灵。
先生过奖。奉师公说，我就是个跳傩的，老祖的事，我懂个皮毛。
你懂。陆离说，你懂人心，比懂老祖多。
两人拱了拱手。陆离带着玄哥儿，出了柳家坪，上了往南的公路。
走出二里地，玄哥儿忽然拉住他的衣角。
他说，你回头看。
看啥？
柳家坪那边，山头上。
陆离回头。二月阴天的山，灰蒙蒙的，柳家坪缩在山窝里，看不见了。可山顶上，雾蒙蒙的，好像有个东西，倒着站着，立在山脊上，头朝下，脚朝上，一动不动。
那……陆离眯起眼。
是老祖。玄哥儿说，它倒着站着，看着咱们呢。它看了你一路了。
陆离站在公路上，望着那个倒立在山脊上的影子，看了很久。雾动了动，那影子，不见了。
走吧。他说，别回头。
哥，你怕它？
我不怕它。陆离说，我是怕它记住了我。倒着走的神，记性最好。它记住了我的脚印，往后我走到哪儿，它都认得我。
他嘴上这么说，脚下的步子，却快了起来。
玄哥儿小跑着跟上他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山脊上，空荡荡的，只有雾。
他说，它还在那儿。
它不在。陆离头也不回，是雾。
是雾。玄哥儿说，可雾里那个倒着站的，我刚才看清楚了，它脸上，没有五官。像老陶叔说的那样。
陆离的脚步，顿了一下，又继续走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身后，梅山的大山，在二月阴沉的天空底下，安安静静地立着。山脊上，雾起雾落，像有什么东西，一直倒立在那里，看着每一个进山、出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