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嫁的日子,定在三月二十五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寨老定的。他说,三月二十五,宜嫁娶,洞神要接亲,得挑个好日子。头天夜里,寨里就忙开了:杀鸡的,蒸糯米粑的,扎红绸的,把洞口那棵枯树,系了一圈红布。有人还在洞口点了两盏油灯,幽幽的,照着黑黢黢的洞口,像给洞神照路。
阿禾被关在屋里,换了一身红嫁衣。嫁衣是寨里借的,有点大,穿在她身上,空荡荡的,像是借来的一层壳。
她娘给她梳头,一边梳,一边哭:阿禾,你嫁了洞神,就是神仙家的人了。你要好好的,别怕,洞神会疼你的。
阿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红嫁衣,白脸,眼睛亮得吓人。她没哭,也没说话。
她忽然说,那棵树,是我的树。我要是走了,你能给它浇点水吗?
啥树?
洞口那棵。阿禾说,枯了的那个。你说是我的树,替我挡灾的。我走了,你给它浇点水,别让它一个人枯着。
她娘哭得更凶了:你都要嫁了,还惦记一棵枯树!
惦记。阿禾说,它替我挡了一辈子灾,我走了,总得有人惦记它。
三月二十五,辰时,送嫁的队伍出了寨子。
前面是两个吹唢呐的,唢呐声呜咽呜咽的,不像喜事,倒像送葬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中间是阿禾,一身红嫁衣,被两个媳妇搀着,往洞口走。后头跟着寨老、阿禾她爹、还有半寨子看热闹的人。
洞口那棵枯树,系着红布,在风里一飘一飘。油灯的火苗,跳着。
唢呐声到了洞口,停了。
寨老上前一步,对着洞口,弯下腰:洞神老爷,寨里把阿禾给您送来了。阿禾是寨里最好的姑娘,您收了她,保佑我们寨子平安,五谷丰登。
洞里黑黢黢的,没有回音。
阿禾,寨老回头,对阿禾说,你进去吧。洞神在里头等你。
阿禾站在枯树底下,红嫁衣,白脸。她望着洞口,脚,没有动。
阿禾!阿禾她爹急了,快进去!别让洞神等急了!
阿禾还是没动。她站在枯树底下,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人群,看见了人群最后头,站着两个人:一个穿灰褂的年轻人,一个揪着他衣角的孩子。
先生。她喊,你说过,你要带我走的。
人群哗的一声,炸了。
阿禾!你疯了!阿禾她爹冲上来,洞神要娶你,你敢不去!你不想活了!
我是不想嫁吴家那个后生。阿禾说,我也不想嫁洞神。我想活。
你……你让洞神收了你,是积德的事!
我不想积这个德。阿禾说,我想回家。
她爹气得发抖,伸手要拽她。人群里,那个穿灰褂的年轻人,忽然开口了:
且慢。
陆离从人群后头走出来,走到枯树底下,站在阿禾身边。
寨老。他说,我有句话,要问问洞神。
寨老的脸,一阵青一阵白:外乡人!这是洞神娶亲的日子,你莫要捣乱!
我不捣乱。陆离说,我是行里人,给洞神传句话。你们不是怕洞神怪罪吗?洞神托我带句话给寨里:它说,它不娶了。
寨老愣了:
它说,阿禾身上有它不娶的东西。陆离说,阿禾三天没吃饭,饿得只剩一口气。洞神娶亲,娶的是干干净净、健健康康的姑娘。你们把阿禾饿成这样,再送进洞里,这是给洞神送病,不是送亲。洞神说了,它不娶。
人群静了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半信半疑。
你……你胡说!阿禾她爹说,洞神怎么会跟你说!
我是玄一子的徒弟。陆离说,我师父,是正一道的传人,走南闯北,见过多少洞神山神。洞神要是真发了话,你们不听,出了事,算谁的?
寨老的拐杖,在地上顿了顿,没说话。
阿禾。陆离回头,看着她,你跟不跟我走?
阿禾站在枯树底下,红嫁衣,白脸,望着他,很久,点了点头。
她说。
人群里,忽然挤出来一个孩子。玄哥儿跑到阿禾跟前,张开胳膊,挡在她面前,冲着寨里的人喊:
她是活人!活人!你们别想让她嫁给一个洞!
孩子的声音,又尖又脆,在唢呐停了的山腰上,响得清清楚楚。
人群,忽然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寨老看了看阿禾,又看了看玄哥儿,最后看了看那个黑黢黢的洞口。油灯的火苗,跳了一下。
罢了。寨老说,洞神说啥,就信啥吧。阿禾是洞神不娶的姑娘,让她走。
他顿了顿,又说:可丑话说在前头。阿禾要是走了,洞神夜里来找寨子,这笔账,外乡人,你扛。
我扛。陆离说。
他牵着阿禾,往山下走。玄哥儿小跑着跟在后头,一步一回头,看那棵系着红布的枯树。
走到山脚,阿禾忽然停下,回头,望了一眼山腰。那棵枯树,还立在那儿,枝丫朝天,像一只张着的手。
那棵树。她说,它要是真能开花,就好了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带着阿禾,下了山,往县城的方向走。
身后,寨子里的唢呐,又响起来了。这回,吹的不是送嫁的调子,是送客的调子,呜呜咽咽的,像是给谁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