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在县城医院住了半个月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医生说是重度营养不良加贫血,胃也坏了,先养胃,再养人。头几天,她吃什么吐什么,吐完了,蜷在床上,也不说话。后来慢慢好了,能下床了,能喝粥了,脸上也见了一点肉。
她心里的事,比身上的病重。医生跟陆离说,我给她开了药,可药治不了她心里的病。你问问她,到底想不想活。
陆离坐在病床边,问阿禾:阿禾,你还想嫁吴家那个后生吗?
阿禾摇头。
那你还想嫁洞神吗?
阿禾想了想,摇头:我不想嫁人。我想……我想织布。我织的布,是最好的。我想织很多很多布。
那就织。陆离说,吴家那门亲,我托人把礼金退了。你爹那边,我也让人带了话:阿禾的命,是他女儿自己的。他要是再逼,就没人认他这个爹了。
阿禾低着头,眼泪又下来了:先生,谢谢你。
谢我干啥。陆离说,是你自己想活的。你要是自己不想活,我就是把你从洞口拽下来十回,你也活不成。
我原来不想活。阿禾说,我那时候想,嫁给吴家那个后生,跟死差不多。嫁给洞神,好歹是被神娶走的,死得体面。你把我从洞口带下来的时候,我还在想,我是不是做错了。
现在呢?
现在我想通了。阿禾说,我娘哭的时候,玄哥儿喊她是活人的时候,我就想通了。我不是洞神的,也不是吴家的。我是我自己的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窗外县城的天,觉得这句我是我自己的,比任何符都管用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阿禾在县城的事,陆离托人捎信回了寨子。
寨里人的反应,分两拨。一拨说,阿禾让洞神退了亲,是给寨子惹了祸,洞神早晚要发怒。另一拨说,阿禾在县城治好了病,人活得好好的,说明洞神本来就没要她,是寨里自己吓自己。
两拨人,在寨口的晒场上吵了三天。
寨老拄着拐杖,蹲在洞口那棵枯树下,坐了一整天,谁也不知道他想啥。
寨老。有人问他,洞神到底还娶不娶?
寨老抽着旱烟,望着那棵枯树,半天,说:它娶不娶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阿禾那丫头,坐在树底下三天,瘦成那样,也没见洞神出来给她一口水喝。倒是那个外乡人,把她带下山,她活过来了。
那……那洞神呢?
洞神?寨老把烟锅子磕了磕,洞神在洞里,跟它在不在,有啥两样?反正它没出来过。
阿禾是四月初八回寨子的。
她没穿红嫁衣,穿的是自己的蓝布衣裳,头发编成辫子,脸上有了血色,手里提着一篮橘子,是县城买的。
她进寨的时候,寨里的人,远远地看着她,没人上前,也没人拦她。
她径直走到后山,洞口那棵枯树底下,站住了。
枯树还是枯的,枝丫朝天,像一只张着的手。系在树上的红布,被风吹得褪了色,耷拉着。
阿禾蹲下来,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橘子,剥了,掰成两半,一半放在树根下,一半自己吃了。
树啊。她说,我回来了。你没开花,我也不怪你。你替我挡了一辈子灾,这回,我自己挡了一回。
她说完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家走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,回头。
月光底下,那棵枯树,枝丫上,好像有什么东西,亮了一下。像一朵花,又像不是花。她眯起眼,想看清楚,那点亮,又没了。
看花眼了。她低声说,转身走了。
阿禾回寨第二天,就把织机擦干净了。
她坐在堂屋里,织了一天的布。梭子在她手里,上下翻飞,像从来就没放下过。寨里的媳妇们,一开始远远看着,后来慢慢凑过来,看她织布,跟她说话。再后来,有人把家里的线拿来,请她帮着织。
阿禾,你织的布,还是寨里最好的。
阿禾笑了,说:我饿瘦了,手没瘦。
她娘站在门口,看着女儿坐在织机前的背影,抹了一回眼泪,又笑了。
阿禾织的那匹布,蓝底白花,织了半个月。织好了,她没卖,挂在堂屋里,谁来看,都说好。
这布,是织给我自己的。阿禾说,我这一辈子,头一回,给自己织布。
当天夜里,寨里有人传:洞口那棵枯树,开花了。
开的啥花?有人问。
没看清。传话的人说,就看见一夜之间,树梢上白花花的一片,像下了一层霜。天亮再去瞧,又没了。寨老说,那是洞神显灵,见阿禾回来了,赏的。
那阿禾……洞神还要娶她吗?
娶啥!传话的人说,洞神都赏花了,就是认了阿禾这个干闺女,不娶了。
寨里人将信将疑,可到底,没人再提送嫁的事。
玄哥儿蹲在寨口,听完了,跑回陆离身边,小声说:哥,那树,根本没开花。
我夜里去看了。玄哥儿说,枯树还是枯的。那白花花的一片,是月光照在树梢的蛛网上,银亮银亮的,远远看着,像开了一树的花。走近了,啥也没有。
陆离没接话。
玄哥儿又说,可寨里的人,都说它开花了。他们说是洞神赏的。
他们愿意信。陆离说,信了,阿禾就不用再嫁洞神了。信了,寨里就安心了。那棵树开没开花,要紧吗?
玄哥儿想了想,说:要紧。
为啥?
因为阿禾姐姐,她以为它开花了。玄哥儿说,她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,我看见她笑了。她以为她的树,替她开花了。
陆离蹲在寨口,望着后山那棵枯树,看了很久。
月光底下,枯树光秃秃的,枝丫朝天。可远远看过去,那树梢上,银亮亮的一片,像真的开了一树的花。
它开没开花,他说,阿禾信了,它就开了。玄哥儿,你奶奶说得对,神这东西,你信它,它就有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走吧。他说,阿禾的树,替她开了花。咱们的树,还没开呢。
咱也有树?
陆离说,半张符,就是我的树。枯了五年了,也不知道,啥时候能开花。
他带着玄哥儿,出了寨子,往东边去了。
身后,后山的枯树,在月光底下,安安静静地立着。树梢上银亮亮的一片,像花,又像不是花。
没有人知道,那棵树,到底开没开过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