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寨在勐养镇西北的山里,爬两小时的山路才到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寨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竹楼依山而建,四周是密林。进寨的路口,立着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只虫子的形状,弯弯的,像一条蚕。
这是蛊碑。老宋指着那块石头,低声说,苗家的规矩,寨门口立蛊碑,是告诉外乡人:这寨子里有蛊,别乱来。也有避邪的意思。
你头回来,看见这碑,还进寨?
收药材的,哪年不来。老宋说,苗寨的规矩,客进寨,主请饭,这是礼。蛊碑是立给不守规矩的人的。我守规矩,就没事。
你今年,守规矩了吗?
老宋不说话了。
蛊婆住在寨子最里头,一间单独的竹楼,门口晒着草药,晾着几条腌的鱼干。竹楼的檐下,挂着一串黑乎乎的干虫,风吹过来,窸窸窣窣地响。
玄哥儿站在竹楼外头,看着那串干虫,忽然说:哥,那个老婆婆,她没养金蚕。
陆离蹲下来:你咋知道?
金蚕是活的,要拿肉喂。玄哥儿说,她门口那串干虫,是死的,挂了很久了,都干透了。她要是养金蚕,屋里该有肉味,该有活的虫子。可这屋里,只有草药味和鱼干味。
那她养蛊吗?
不知道。玄哥儿说,可她没有金蚕。我奶奶说,金蚕是要人血的,养的人,身上有股腥味,隔老远都能闻见。她身上没有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那间竹楼,心想,这趟,怕不是金蚕的事。
蛊婆出来了。
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黑瘦,穿一身靛蓝的布衣,头发盘在脑后,插着一根银簪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她看见老宋,眼皮都没抬一下,看见陆离,倒是多看了两眼。
你就是那个陆先生?蛊婆说,我听说过你。黔东那边,落洞女的事,是你管的?
是我管的。陆离说,婆婆认得我?
落洞女。蛊婆哼了一声,落洞女是命苦的姑娘,被活人逼死了,还说是洞神娶的。你管那事,管得对。可你今儿来,是给这个收药材的说话?
我来问问,陆离说,宋师傅肚子里的那团东西,是不是婆婆下的?
蛊婆没答。她转身进了竹楼,端出一碗水,放在门口的石台上,说:先生,你喝一口。
啥水?
山泉水。蛊婆说,你喝一口,我再跟你说。
陆离端起来,看了看,碗里的水,清亮亮的,没有东西。他喝了一口,甘甜,是山泉水。
婆婆,他放下碗,水我喝了,你说吧。
蛊婆看着他把水喝下去,慢慢说:先生,我要是想害你,这碗水里,就有东西。你喝了我的水,肚子没事,说明我不想害你。可那个收药材的,他吃了我一碟腌虫子,肚子就疼了。你猜,那碟腌虫子,是啥?
是啥?
是疳蛊。蛊婆说,老辈传下来的方子。腌虫子看着是虫子,其实不是虫,是拿毒虫的卵,混在草木灰里,再拿盐腌。吃下去,虫卵在肚子里,见着热食,慢慢孵化,就成了那团会动的东西
虫卵孵化。
蛊婆说,疳蛊不毒,就是要人命慢。它让人肚子疼,吃不下去饭,一天瘦一天,拖上两三个月,人就没了。比金蚕温柔,也比金蚕狠。金蚕是要钱要命的横祸,疳蛊是钝刀子,慢慢割。
那你为啥要对他下疳蛊?
蛊婆看着老宋,眼睛里没有恨,倒像是看着一件旧物什:他压我的价。那批铁皮石斛,我爬了两天山,在悬崖上采的,背回来,晒干,挑了最好的。他压我三成价,还说不收拉倒。先生,你说,我这一把老骨头,爬了两天山,采的东西,让人压三成价,还让人说不收拉倒,我该不该记他?
陆离没接话。
我记他。蛊婆说,可我下了疳蛊,我又后悔了。我年轻时候,也被人这么压过。那时候,压我的人,比他还狠。我记了一辈子,也没敢怎么着人家。我老了,走不动了,爬不了山了,采不了石斛了。他压我价那天,我想起我这一辈子,就恨上了。我下了疳蛊,是出了口气,可我知道,我不该。
她顿了顿:先生,你懂蛊,你说,我这蛊,是放对了,还是放错了?
陆离蹲在蛊婆门口,把话听完了,说:婆婆,你这蛊,放错了。
咋错了?
疳蛊是钝刀子。陆离说,他压你三成价,你记他,这是怨。可你用疳蛊割他两三个月,他死了,你的怨,就解了吗?你采了两天山,他死了,你那批石斛,还是被人压着价。你的日子,还是你的日子。
蛊婆没说话。
再说,陆离说,你说你年轻时候,也被人压过,记了一辈子,没敢怎么着人家。你那时候没放蛊,是忍了。你忍了一辈子,到老了,放了一回蛊,你觉得,你是赢了,还是输了?
蛊婆蹲在门口,望着山下的密林,很久,说:我输了。
输在哪儿?
我忍了一辈子,没害过人。蛊婆说,到老了,害了一回人,心里头,比被压价的时候,还难受。我下蛊那天,就知道自己输了。我不是输给那个收药材的,我是输给我自己。
她站起来,从屋里端出一碗黑糊糊的药汤,放在石台上。
这是解药。她说,疳蛊的虫卵,见了这药,就化了。你让他喝了,明儿,肚子就不疼了。他肚子里的东西,也就没了。
陆离看着那碗药,没接。
婆婆,他说,药我收下。可有一句话,我得说清楚:你放蛊,是怨;你解蛊,是善。怨和善,都是你的。他压你价,是他的错;你下蛊,是你的错。两笔账,得分开算。他给你赔礼,你把蛊收了。这才叫两清。
蛊婆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,好像亮了一下。
先生,她说,你是头一个,跟我算这两笔账的人。寨子里的人,只说我养蛊,怕我,躲我。没人跟我说过,怨是怨,善是善,两笔账,分开算。
她转身进了竹楼。门口那串干虫,在风里,窸窸窣窣地响。
玄哥儿蹲在竹楼外头,看着那碗黑糊糊的药,小声说:哥,她放蛊放错了,解蛊解对了。那她算好人,还是坏人?
陆离把药端起来,说:她不是好人,也不是坏人。她是个被记了一辈子的人。她放蛊那一下,是她这辈子,头一回替自己出气。出完了,她又后悔了。
那她后悔了,为啥还要放?
因为没人心疼过她。陆离说,没人疼的人,心里的怨,存不住,总得有个地方去。她没处去,就放到了那碟腌虫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