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开坟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这是陆离跟村里定的规矩:问神问过了,找旱魃找过了,最后一步,开坟验尸。验出来是旱魃,他第一个烧;验出来不是,谁也不能再动。
天没亮,坟地就围满了人。比头天夜里还多,邻村的都来了,扛着锹,攥着柳条,等着看打旱魃。
赵老四站在人群最前头,黑着脸,一声不吭。
先生,有人问,咋开?
照规矩开。陆离说,旱魃的样儿,老辈都懂:尸身不腐,遍体白毛,目生顶上。开出来,一样一样验。验一样,说一样。全对上了,是旱魃,烧;对不上,就不是。
他吩咐几个后生,绕着坟,挖开一圈土。沙土松,好挖,个把时辰,棺材就露出来了。棺材是薄柏木的,埋在干土里,三个月,没烂,也没翘。
抬出来。
四个后生搭手,把棺材抬到平地上。火把围着,几百只眼睛,盯着那口棺材。
陆离蹲在棺材前,伸手,敲了敲棺盖。笃,笃。声音是闷的。
棺材没进水。他说,封得严实。干地里埋的,又封得严实,里头的东西,十有八九是风干的。风干的东西,不是旱魃。
开棺!赵老四喊,开了才知道!
陆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让人撬开棺盖。
棺盖一开,人群嗡的一声,炸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棺材里,水根躺得整整齐齐。三个月的尸身,没有烂,没有臭,皮肉收紧了,贴在骨头上,黑红黑红的,像一块放干了的腊肉。脸上,眉毛胡子还在,干干净净的。
尸身不烂!有人喊,旱魃!他是旱魃!
遍体白毛没有!陆离蹲在棺材边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你们看,他身上,一根白毛都没有。旱魃的样儿,尸身不腐,遍体白毛,目生顶上。他尸身不腐,可不长毛,眼睛也没长到头顶上。三样,只中一样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那是旱魃没长成!赵老四喊,先烧了,以绝后患!
慢着。陆离站起来,你们谁见过腊肉?
腊肉。陆离说,挂起来,风干,太阳晒,不烂,干了,黑红黑红的,跟这个一样。水根是埋在沙土干地里,棺材封得严实,三个月没进过水。干地风干,封棺不进水,尸身就不烂。这是干尸,是风干,不是旱魃。
你……你胡说!
我不胡说。陆离说,你们村,前些年,有没有人埋在干地里,挖出来尸身不烂的?
人群里,有人小声说:有……前年,老孙家的坟迁坟,挖出来,尸身也是干的,一点没烂。老孙家当时也吓坏了,请人看了,说是干地风干的,没事。
那老孙家那坟,出旱魃了吗?
没有。
没有。陆离说,同样埋在干地里,前年老孙家的尸身不烂,没人说是旱魃。今年水根的尸身不烂,就成旱魃了?为啥?因为今年旱了半年。旱了半年,你们要找个人来怨。前年不旱,你们就不怨。
人群静着。火把噼啪响。
我再问一句。陆离说,水根这尸身,哪像旱魃了?旱魃是压水气的,压在哪儿,哪儿旱。水根埋在村口坡上,那坡上,有井吗?有泉吗?有水气吗?
没有。
没有。陆离说,他没压着谁家的水。村口坡上,本来就旱。你们要说他压水气,得先有被他压着的水。他的坟边上,连口井都没有,他压个啥?
人群里,有人低下了头。
要说有水气的,陆离的声音,忽然沉下来,村口赵家那口井,旱了半年,全村的水井都干了,就它还见底有水。全村就这一口水气,它怎么没被压着?赵老四,你带头烧水根,你咋不问问你家那口井,凭啥全村就它不干?
人群一下子议论起来。
对啊,赵家那口井,咋不干?
赵家占着村口最好的地,最好的井……
旱魃压水气,该压有水的,压个没水的坡干啥?
赵老四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他退了两步,嘴张了张,又闭上,半天,才喊出一句:
你……你胡说!我家井不干,是我家井深!
井深不深,我不清楚。陆离说,我只知道,旱魃这东西,是人心里的旱。你们旱了半年,心里没底,就找个坟来烧。烧了水根,雨也不一定落。可你们心里,出了气,就觉得能熬下去了。这是人心,不是旱魃。
人群静着。火把的光,在每个人脸上晃。
水根他娘,趴在棺材边,哭得直不起腰:儿啊,你给村里找水,死在山上,怀里还抱着水壶。他们今天,要烧你啊!
够了。陆离说,棺材,合上。水根,重新安葬。开坟验尸,验完了:不是旱魃。谁再动这坟,我不拦,可水根他娘就这一条命,你们看着办。
人群里,有人把锹放下了。
赵老四站着,脸色青白,还想说什么,被他本家一个老人拽了一把,硬是拉住了。
先生!有人喊,你说水根不是旱魃,那旱魃呢?旱还是不解,庄稼还是枯,你说咋办!
陆离蹲在棺材边,看着水根那张风干的脸,很久,说:
今晚,我做法事求雨。雨落,旱魃自消,水根重新安葬,这事,翻篇。雨不落,你们再挖,我不拦。
人群里,静了一瞬,然后,慢慢散了。
火把灭了一多半。坟地暗下来,只剩棺材前,一盏孤灯。
水根他娘跪在棺材边,给水根整了整衣领,眼泪一滴一滴,落在干土上。
她说,你再等等。娘求了半辈子菩萨,这回,求求这个外乡人。他要是能求下雨来,娘就信,这世上,还是有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