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的做法事，设在村口打谷场上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黄昏，他让人搬来一张八仙桌，摆上香炉、烛台，供着龙王的牌位。桌上没有牲醴，只有三碗水：一碗村口的河水，一碗赵家井的井水，一碗是水根他娘从山上泉眼背回来的水，说是水根找着的那处。


    求雨，求的是水气。陆离跟围观的村民说，我把村里剩下的三样水，都请来了。河水，井水，山水。水气在这儿，雨才能来。


    先生，有人问，你请的是龙王？


    我请的不是龙王。陆离说，我请的是云。龙王是管雨的，可云在天上，不在龙王庙里。我这场法事，不是求龙王赏雨，是把村里剩下的水气，聚起来，喊天上的云回来。


    他点上香，把三碗水，一字排开。然后，他让玄哥儿坐在桌边，不许人说话。


    天，慢慢地黑了。


    陆离站在桌前，没有念经，也没有舞剑。他就那么站着，望着西边的天，一站，就是一个时辰。


    先生，有人小声问，你咋不做法？


    我在等。陆离说，做法事，得看天。天不给脸，念一万遍经也没用。


    西边的天，黑沉沉的。没有星，也没有云。空气里，闷得发黏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汽，压在头顶。


    玄哥儿忽然说，风停了。


    陆离没回头。他望着西边的天，又站了很久。


    夜里十点，西边天际，慢慢地，起了一层云。


    起初是薄薄的，像一层灰纱，后来，越积越厚，黑压压地，往这边漫过来。风，起了，先是凉的，带着土腥气，后来，越来越湿，贴着人脸，像谁把手心，捂在了全村人的脸上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
    云来了。陆离说。


    他转身，从桌上端起那碗山水，泼在地上。然后端起井水，泼了。最后端起河水，泼了。


    三碗水，泼在地上，渗进干裂的土里。


    水气还回去了。陆离说，地里的水气，还给了地里。云知道地上有水，就肯下雨。


    他退到一边，把香炉里的香，拔出来，插在打谷场边的土里。


    等着吧。他说，云来了，雨不会远了。


    雨，是半夜落的。


    先是几滴，砸在干土上，噗，噗，像试探。后来，密了，连成了线，哗啦啦地，泼下来。全村人都醒了，光着脚跑到院子里，仰着脸，让雨砸在脸上，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跪在雨地里，磕头。


    下雨了！


    下雨了！


    旱魃压不住水气了！先生请来雨了！


    赵老四站在屋檐下，看着那场雨，脸色，比雨夜还黑。他家的井，还见底有水，可这回，没人再提他家那口井了。


    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

    第二天，天晴了。地湿透了，庄稼缓过一口气。


    水根的坟，重新安葬。这回，是全村人帮着修的坟，比原来大了一圈，坟头，培了新土，还立了一块小碑，是村里请人刻的，就一行字：


    水根，找水死，怀水而殁。


    水根他娘跪在新坟前，磕了三个头，起来，走到陆离跟前，要跪下。陆离扶住她。


    他说，使不得。


    先生，水根他娘抹着泪，那雨，是你求来的。你救了我儿，也救了全村。


    雨不是我求来的。陆离说，云是憋了半年，憋不住了。我不过是在它该来的时候，站在了那儿。早了不行，云还没到；晚了不行，村里人心就散了。我赶巧了。


    赶巧？


    赶巧。陆离说，娘，你记住：水根是找水死的，他怀里抱着水。那三碗水，有一碗，是他从山上背下来的。雨是水气，水气是水根找回来的。要说这雨是谁求来的，是水根求来的。他找了一路的水，水认他的路，回来了。


    水根他娘，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转身，对着新坟，又磕了三个头。


    她说，你听见了吗？先生说了，这雨，是你找回来的。


    陆离在村里又住了两天，等庄稼缓过来，才走。


    走的那天，水根他爹娘送到村口。玄哥儿跟在后头，忽然拉住陆离的衣角，小声说：哥，昨晚，我睡不着，起来看见一件事。


    啥事？


    赵老四家的井，干了。玄哥儿说，下了雨，村里别的井，都满了，就赵家那口井，干了。井底朝天，一滴水都没有。


    陆离没接话。


    玄哥儿说，你说，那口井，旱了半年都没干，咋一下雨，反倒干了？


    陆离蹲下来，看着玄哥儿，半天，说：我哪知道。许是井老了，许是雨太大了，灌塌了。许是……旱了半年，它靠着一口底水撑了半年，撑不住了。雨来了，它就不用撑了。


    它不用撑了？


    不用撑了。陆离说，它那点底水，本来就是全村人的水。它替全村撑了半年，如今雨来了，它功成身退，干了。这不叫旱魃压它，这叫它守到头了。


    玄哥儿想了想，说：哥，那赵老四家，往后咋办？


    往后？陆离说，往后村里不缺井了。赵家那口井干不干，没人再惦记了。赵老四家的日子，还得照过。他不欠水根的，他欠的是自己心里那点东西。


    那他会还吗？


    不知道。陆离说，雨是老天爷的，人心是人自己的。我管得了雨，管不了人心。


    他带着玄哥儿，出了村，往北走。


    走了半里地，玄哥儿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座新坟，在村口的坡上，坟头培着新土，立着小碑。远处，田里的庄稼，喝饱了雨，绿油油的。


    玄哥儿说，咱们去哪儿？


    陆离从怀里，摸出师父那本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，师父的笔迹，记着几行字，潦草，像是赶路时写的：


    出关，东北。仙家五门，狐黄白柳灰。见了仙家，要拜山，要敬庙，不能空手进山。


    底下还有一行，墨色重一些，像是师父特意描过的：


    陆离，你若走到这儿，记住：仙家也好，鬼也罢，都是山里的主。你敬它，它敬你。你打它，它记你一辈子。


    陆离把本子合上，揣进怀里，望着北边的天。


    出关。他说，去东北。师父说，仙家的规矩，在关外。我治了一路的水，如今，该去看看，山里的仙家，是啥样的了。


    东北远吗？


    陆离说，过了黄河，过了长城，出了山海关，才到。咱们慢慢走，走得越远，见得越多。师父留给我的那半张符，他说等我走到他跟前，才准打开。我总得多走几个地方，多长点本事，才好去见他。


    他带着玄哥儿，往北，一步一步，走远了。


    身后，滇中的大山，在五月的晴空底下，绿得发亮。那座新坟，安安静静地立在坡上，坟头的新土，被雨浇过，又让太阳晒干，裂开细细的纹，像是这方土地，重新活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