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关那天,是六月初六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山海关的城门楼子,在午后的日头底下,灰扑扑的。陆离带着玄哥儿,从关门里走过去,回头看了一眼关里:长城顺着山脊,往两头漫,漫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关外的天,比关里高,蓝得发脆。
玄哥儿问,过了这关,就是东北了?
过了这关,陆离说,就是关外了。关里关外,隔着一道门,可规矩,是两套。关里的神,供在庙里;关外的仙,住在大山里。你刘三叔说得对,东北这地方,土厚,林子深,什么都有。
仙家?
仙家。陆离说,我师父本子上记着:关外仙家五门,狐黄白柳灰。它们不是神,也不是鬼,是山里的东西,修行年头长了,通了灵。亦正亦邪,惹不得,也躲不得。
那咱们咋办?
按规矩办。陆离说,师父说了,见了仙家,要拜山,要敬庙,不能空手进山。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,打听打听关外的规矩,别一头撞进人家的地盘,犯了忌。
第一夜,他们借宿在辽西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村子靠着一条小河,河两岸长满了柳树,村东头有一户人家,院墙是土坯的,门口挂着两串红辣椒。主家姓金,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黑脸膛,说话带着关外腔,听说是从关里来走江湖的先生,也不多问,让了间东屋给他们住。
金叔,陆离放下行李,村里头,可有庙?
金老憨愣了一愣,村后山坡上,有座土地庙,年头久了,破是破点,香火还有人供。你问这个干啥?
我师父说了,进山先拜庙。陆离说,我是行里人,到了新地方,得按规矩,给当地的神仙见个礼。
行里人?金老憨打量了他一眼,我瞧着你不像看相的,倒像个走道的。行,明儿我带你去土地庙,给土地爷上炷香。
他顿了顿,又说:不过,你到了我们这儿,先别急着拜庙。我们这儿,庙里供的是土地爷,可村外头,大山里头,住的是仙家。你拜庙,仙家未必认你。
仙家认谁?
认规矩。金老憨说,你懂规矩,它就敬你三分;你不懂规矩,它就得给你个下马威。
下马威?
金老憨没答。他看了看窗外,天快黑了,院子里,几只鸡正往鸡架上跳。
晚上再说。他说,你先把觉睡踏实。
夜里,陆离睡得正沉,被一阵动静闹醒了。
先是鸡叫。不是一声,是好几声,乱糟糟的,像是鸡窝里炸了锅。接着,是水缸的响动,哗啦,哗啦,像有人在水缸里搅水。
陆离翻身起来,摸黑走到窗边,隔着窗纸,往外看。
院子里,月光白晃晃的。鸡窝的门,不知什么时候开了,几只鸡,一只不少,全蹲在院子当间,整整齐齐地,排成一排,头朝着一个方向,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
水缸在屋檐下。缸沿上,月光底下,一串小脚印,从缸沿这头,走到那头,然后,没了。
玄哥儿。陆离低声喊,起来。
玄哥儿醒了,揉着眼睛,走到窗边,趴在窗台上,往外看。
他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,它们不是来偷鸡的。
偷鸡的,鸡早就惊了。玄哥儿说,鸡蹲得整整齐齐的,说明它们不是来抓鸡的。它们是来……看人的。
看人?
看咱们。玄哥儿说,它们知道这屋里住了生人,来看看,是啥人。
它们?
玄哥儿又看了一会儿,说:窗台上,有一排脚印。小小的,五个趾,是黄鼠狼的。可这脚印,不是走过去的,是站着留下的。它们站在窗台上,往里看了很久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蹲在窗边,看着那排小脚印,月光底下,清清楚楚,从窗台这头,走到那头,然后,在窗根下,停住了。
像是一个人,站在那儿,朝屋里,看了一夜。
鸡叫三遍的时候,陆离再看窗外,鸡已经回窝了,院子空荡荡的。窗台上,那排小脚印,还在,整整齐齐的。
玄哥儿说,它们看了一夜。看完,走了。
走了?
走了。玄哥儿说,它们走的时候,我听见了。很轻,从墙根底下,一串儿,出去了。
陆离蹲在窗边,看着那排小脚印,没说话。
他想起师父本子上那句话:你敬它,它敬你;你打它,它记你一辈子。
他刚出关,还没进山,山里的仙家,先来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,是打招呼,还是下马威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在关外走的每一步路,山里的眼睛,都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