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山,选在第三天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金老憨领着陆离,出了村,往山里走。六月的大山,绿得发黑,林子密,路窄,走了小半天,到了山坳里一座小庙前。
庙比土地庙还破,墙塌了半边,屋顶长着草。庙里没有神像,只有一块青石,石头上刻着两个字,字迹模糊,陆离蹲下来,看了半天,认出是山君。
这是山神庙。金老憨说,年头太久了,神像早没了。老辈说,这庙是闯关东的老一辈建的,敬的是山里的大仙。进山的人,在这儿上炷香,磕个头,求山神行个方便。
山君。
对,山君。金老憨说,山里的东西,都归山君管。仙家修行,也在山君的辖下。你拜了山君,就是跟山里打了招呼:我是个懂规矩的,进山,不冒犯。
陆离把背来的背篓放下,里面是金老憨帮他备的礼:一坛酒,一块肉,一刀黄纸,三炷香。他摆了香案,点上香,倒了三杯酒,一字排开,又烧了纸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山君,他说,我陆离,关里人,走江湖的。今儿进山,给您见个礼。我师父玄一子,正一道传人,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:东北的仙家,狐黄白柳灰,都是山里的主,敬它,它敬你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我今儿把礼补上,往后在这片山里走动,有冒犯的地方,山君多担待,仙家多包涵。
他磕完头,把酒洒在地上,把肉供在石前。
礼,我备了。他说,规矩,我懂。我敬山君,敬仙家,不贪山里的东西,不坏山里的规矩。我走我的道,它们修它们的行,两不相犯。
玄哥儿蹲在庙门口,看着陆离拜完,小声说:哥,你拜山,山君听见了吗?
听见没听见,礼到了就行。陆离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我师父说过,拜庙不是拜神,是拜规矩。你敬它,是给它面子,也是给你自己铺路。往后真有事求到它头上,它念你这份礼,能帮就帮。不帮,也不至于害你。
那仙家呢?
仙家也一样。陆离说,敬而不求。你敬它,它不闹你;你求它,它就拿捏你。咱们走江湖的,不求仙家办事,只求它两不相犯。这就够了。
拜完山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玄哥儿忽然拉住陆离的衣角:哥,等等。
咋了?
你看。玄哥儿指着路边一棵老树。
老树腰粗,树根底下,露着一个洞,洞口黑黢黢的。洞口的土上,湿漉漉的,一圈小脚印,整整齐齐,像是刚有东西,从洞里出来,又进去了。
这是啥洞?
黄鼠狼的洞。金老憨凑过来看了看,这一带,黄家不少。你看这脚印,新的,刚踩的。它刚才,就在这儿看咱们呢。
它看咱们?
看你们拜山。金老憨说,山君是庙里的,黄家是山里的。你们拜了山君,黄家也知道你们来了。它出来看一眼,看看是啥人,拜得诚不诚。
它看出啥了?
金老憨没答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那圈脚印,忽然说:先生,你看这脚印。它在这儿停了半天,看了你们,然后,回洞了。它回洞,说明它觉得你们不碍事。
它咋觉得的?
它闻味儿。金老憨说,仙家认人,靠味儿。你身上要是有邪气、杀气,它老远就躲了;你要是干净人,它就多看几眼。你这娃,他看了玄哥儿一眼,你这娃身上的味儿,干净。它看了他一眼,才回洞的。
干净?
干净。金老憨说,我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的娃不少,可像这娃身上这么干净的味儿,头一回见。他跟仙家,有缘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,想着金老憨的话,想着玄哥儿奶奶——那个走阴的神婆,想着玄哥儿那双能看人心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,师父把玄哥儿交到他手里,兴许不只是让他带个孩子。
当夜,陆离睡得比头一夜踏实。
金老憨说得对:拜了山君,仙家知道他懂规矩,就不闹了。一夜无话,鸡没叫,水缸没响。
天快亮的时候,玄哥儿忽然推醒他。
玄哥儿压着声音,窗台上,又来了。
陆离翻身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月光已经淡了,天边泛着青。窗台上,一排小脚印,整整齐齐的,从窗台这头,走到那头。
然后,停住了。
那排脚印,最后一步,是朝着屋里的。像有个人,站在窗台上,朝屋里,看了一眼,然后,走了。
玄哥儿说,它们今儿,没闹。
它们就是来,看你一眼。玄哥儿说,看完,走了。它们认你了。
陆离蹲在窗边,看着那排小脚印。鸡叫了,第一声,远远的,从村头传来。窗台上的脚印,在晨光里,慢慢淡了,像水渍,干了,没了。
认了就好。他说,敬而不求,两不相犯。这规矩,立住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,朝外头,拱了拱手。
仙家,他说,礼,我收了;规矩,我懂了。往后我在这片山里走动,咱们,各走各的。你要是用得着我的地方,尽管来;你要是嫌我碍眼,我绕着走。
没有回音。晨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气息。
可陆离知道,这山里,有东西,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