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在柳树屯住了五天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头三天,他把山君庙修了修。庙塌了半边墙,他搬了几块石头,和泥,把墙砌起来;屋顶长草,他爬上去,把草清了,添了瓦。金老憨说,这庙几十年没人修了,先生你这是积德。陆离说,不是积德,是还礼。我拜了它,它没为难我,我给它修修庙,算两清。
修完庙,村里人看他的眼神,就变了。有人开始找他:东家丢了三只鸡,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,说鸡没丢,是让黄皮子撵到村西头高粱地里去了,去找,果然在。西家的娃夜哭,他让娃娘把炕席底下压把剪刀,再在门槛上洒一圈灶灰,娃就不哭了。
修完庙的第二天,村东头王婶来找他,说家里闹耗子,闹得凶,粮囤都啃穿了,问是不是得罪了灰家。陆离去了,看了看,说:你家粮囤底下,漏了个洞,灰家顺着洞进去的。你堵了洞,再在粮囤边上撒圈石灰,它进不去了,就不闹了。王婶照做,第二天,耗子没了。
先生,王婶问,灰家不记仇吗?
你堵它路,没伤它,它不记仇。陆离说,你要是下药毒它,那才记仇。灰家机灵,占卜看路,它认得谁对它好,谁对它坏。你不害它,它也不祸害你。
先生,你懂仙家?有人问。
我不懂。陆离说,我懂规矩。你们村的仙家,不闹懂规矩的人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鸡丢了,是黄家撵的,它不害你,就是跟你闹着玩,你敬着它,它就不撵了;娃夜哭,是惊了,灶灰挡惊,剪刀镇煞,这是老法子,管用就行。
那要是黄家真闹你呢?
我敬它。陆离说,敬而不求。它闹我,是我占了它的路,我绕开;它要是真害我,那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它的事。咱们走江湖的,先管好自己的脚,别踩了人家的地盘。
第四天傍晚,玄哥儿在窗台上,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一颗松果。干干净净的,像是刚从树上摘的,搁在窗台正中,底下垫着一片绿叶子。
玄哥儿捧着松果,这是谁放的?
陆离看了看松果,又看了看窗台——窗台上,一圈小脚印,整整齐齐的,围着那颗松果,像有人,专门把松果放好,又围着看了看,才走。
谁放的?陆离说,仙家放的。
仙家给我放的?
给你放的。陆离说,它们认你。你身上味儿干净,它们喜欢你,给你捎了样东西,算见面礼。
那我收着?
收着。陆离说,它们给你,你就收着。这是礼,收了,情分就结下了。往后你在这片山里,它们认得你,不会难为你。
玄哥儿把松果小心地收进怀里,又看了看窗台那圈脚印,问:哥,它们为啥给我见面礼,不给你?
陆离笑了:我拜山,是还礼;它们给你松果,是结缘。我是走江湖的,跟它们是两不相犯;你是干净的娃,跟它们是有缘。不一样的。
那我跟它们,算是朋友了?
算不上朋友。陆离说,仙家这东西,亦正亦邪,不会跟你称兄道弟。可它们记情。你收了它们的松果,往后再见着,它们不会难为你。这就够了。
第五天,金老憨从镇上回来,带了个消息。
河对岸,靠山镇,出了个撞科的。金老憨说,村东头一个媳妇,四十来岁,前两天好好的,忽然就变了一个人。说话,成了男人的声音,粗声粗气,还道尽村里人的隐私,谁家藏了多少钱,谁家儿媳妇跟婆婆吵了架,谁家汉子在外面养了人,一桩一桩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村里人吓坏了,说是黄仙附体,要烧她。
撞科?
撞科。金老憨说,我们这儿的话,就是让仙家撞上了,附了身。有人说是黄家干的,黄家性子烈,附在人身上,替人出头,也替自己出气。那媳妇,平时是个老实人,让人欺负惯了的,这回撞了科,把欺负她的人,一个一个,全抖落出来了。
她说的那些隐私,准吗?
金老憨说,村里人核对了,全对。可有一样,邪性:她说的一桩事,是村东头老钱家,三十年前,把钱埋在了自家猪圈底下。这事儿,老钱家两口子自己都快忘了,全村,没一个人知道。
陆离蹲在院子里,把话听完,没说话。
先生,金老憨问,这事儿,你管不管?
陆离站起来,黄仙附体,撞科。我师父本子上记着:黄家性情刚烈,睚眦必报。它附在人身上,不是害人,是替人出头。可附身这事儿,久了,人受不了。得去看看,把它请下来,别让那媳妇,替黄家背这一辈子。
你要去靠山镇?
陆离说,我出关,头一桩仙家的事,就撞上了黄仙附体。正好,我这一路,治水治蛊治旱魃,还没治过仙家的事。这回,看看关外的黄大仙,是个啥脾气。
他进屋,收拾了背篓:朱砂,黄纸,香,还有那三炷没烧完的香,和玄哥儿收着的那颗松果。
玄哥儿,他说,带上松果。咱去靠山镇,会会那位撞科的媳妇,和附在她身上的黄大仙。
玄哥儿摸着怀里的松果,点了点头。
他说,仙家会不会不高兴?
不高兴,也得去。陆离说,敬而不求,是敬它的规矩;该管的事,是管人的事。仙家要是不讲理,我敬了它,它还不讲理,那我这行,就别干了。走吧。
他带着玄哥儿,出了柳树屯,往河对岸去了。
身后,村后的山坳里,那座修好的山君庙,安安静静地立着。庙前的香,还袅袅地冒着青烟。
山里的仙家,看着那个出关的行里人,带着一个干净的娃,往靠山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