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枝说话,变成了男声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靠山镇的人,头一回听见,是在她家院子里。那天晌午,她在院里喂鸡,忽然站住,不动了。她男人老郑喊她吃饭,喊了两声,她没应。老郑走过去,看见她直挺挺站着,眼睛直勾勾的,忽然开口:
老郑,你媳妇这些年的苦,你看见了没有?
声音是男的。粗,哑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。不像她,像另一个人。
老郑当场吓软了:桂……桂枝,你咋了?
我不是桂枝。那个男声说,桂枝是我闺女。我是她爹,我姓金。
老郑腿一软,跪在院子里。
桂枝她爹,金老蔫,死了二十年了。生前是个老实人,闷声干活,最疼闺女。他死的时候,桂枝才二十出头,还没嫁人。
老郑哆嗦着,你……你不是早没了吗?
我是没了。男声说,可我闺女让人欺负,我没法在土里躺着。我回来看看,看看这些年,谁欺负了她。
他说完,转头,冲着院墙外头,忽然报出一串人名和事:
村东钱老六,前年秋收,昧了桂枝家三袋苞米,说是帮工钱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村西王翠花,去年腊月,骂桂枝是丧门星,骂了半条街。河沿赵大嘴,今年开春,在镇上逢人就说桂枝家男人不中用,家里揭不开锅。
……桂枝家哪揭不开锅了?有人小声嘀咕。
还有,男声顿了顿,钱老六,三十年前,把一包东西,埋在了自家猪圈底下。
院子里,静了。
钱老六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,听到这句,脸色,唰地白了。
桂枝撞科的事,三天就传遍了靠山镇。
她白天黑夜,隔一阵就犯一回。犯的时候,眼睛直勾勾的,声音变成男声,把她爹生前最疼她的那口心思,一股脑全倒出来:谁欺负过桂枝,谁背后说过桂枝,谁占过桂枝家的便宜,一桩一桩,说得清清楚楚。
村里人一开始看热闹,后来越听越怕:她说的事,桩桩对得上。钱老六前年昧苞米,有人亲眼见过,只是没敢说;王翠花骂丧门星,半条街都听见了;赵大嘴嚼舌根,镇上茶馆的人都知道。
这哪是黄仙附体,有人说,这是桂枝她爹回来了,替她出头呢。
胡扯!也有人不认,人死如灯灭,哪来的魂!这是撞客了,黄仙附的体!得请大神来,烧了它!
桂枝的儿子,一个十七八的后生,红着眼挡在院门口,那是我姥爷!我娘现在是我姥爷的声音!你烧了,我娘咋办!
你娘让黄仙附了体,不烧,她也好不了!
两拨人,在院门口吵起来。桂枝的爹妈,金老蔫早没了,桂枝她娘还活着,七十多的老太太,拄着拐杖,站在院里,听着女儿一会儿男声一会儿女声,老泪纵横。
老蔫啊,她冲着天喊,你回来了,你就好好跟闺女说说话,别吓着她!你说了就走,别赖着不走,累着她!
陆离到靠山镇,是六月十四。
他在镇口,就听说了桂枝撞科的事。到了桂枝家院门口,正赶上她犯了一回:男声,粗哑,正在数落谁家汉子在外面养了人。
谁家汉子养人,你也知道?有人问。
知道。男声说,河沿赵大嘴,嘴上说桂枝家男人不中用,他自己呢?他在镇上养的那个,谁不知道?桂枝听见了,桂枝没说。桂枝不说,我说。
人群里,赵大嘴的脸,一阵青一阵白。
陆离蹲在院墙外头,听着,没进去。他身边,玄哥儿蹲着,也在听。
玄哥儿小声说,那不是黄仙。
黄仙的声音,是尖的。玄哥儿说,我听过黄皮子叫,尖声尖气,像小孩哭。这个声音,是闷的,粗的,是男人的声音。
那是谁?
不知道。玄哥儿说,可这个声音,不害人。它说桂枝的事,说得全是心疼。它要是黄仙,黄仙不这么心疼人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蹲在院墙外头,听着那个男声,一桩一桩,替桂枝数落这些年受的委屈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本子上的一句话:黄仙附体,说阴事,替人出头。可这世上,有些附体,附的不是黄仙,是人心。
玄哥儿,他说,走,进去看看。看看这个的,到底是黄仙,还是桂枝她爹,还是桂枝自己。
他站起来,推开桂枝家的院门。
院子里,桂枝直挺挺站着,眼睛直勾勾的。那个男声,正说到一半,忽然,停住了。
像是看见了什么,不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