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进院,那个男声,不说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桂枝直挺挺站在院子里,眼睛直勾勾的,看着陆离。看了半晌,忽然开口,声音粗哑:你是行里人。
我是行里人。陆离说,你认得我?
我不认得你。男声说,可我认得你身上的味儿。你身上,有香火气,有朱砂气,还有……山里的味儿。你进过山,拜过山君。
陆离心里一动。他拜山君庙,是几天前的事。
你拜了山君,男声说,你就是懂规矩的。懂规矩的人,我不闹。
那你闹桂枝干啥?
我不闹她。男声说,我是替她出气。她是我闺女。我活着的时候,没本事,护不住她。我死了,在土里躺了二十年,可我闺女让人欺负,我躺不住。我上来,替她把那些年的委屈,都倒出来。倒完了,我就走。
倒完了吗?
男声沉默了一会儿,说:还差一桩。
哪桩?
钱老六。男声说,钱老六昧了桂枝家的苞米,还说他家揭不开锅。我闺女家,男人老实,挣得少,可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。钱老六那句话,伤了桂枝的心。我记着。我记了两年了。
你记了两年?
我记着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男声说,我闺女受的委屈,我桩桩件件,都记着。
陆离没急着驱邪。
他在桂枝家住下了。白天,他守在院里,看着桂枝犯病,听着那个男声,一桩一桩,替桂枝数落委屈。晚上,他绕着桂枝家转了两圈,在院墙外头,看见了两样东西。
一样,是鸡舍的门。门板上有几道抓痕,新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,扒过门板。
一样,是院墙根的土。土上,有一串小脚印,五个趾,尖尖的,从墙根,到鸡舍,又到窗台下。
黄鼠狼的。
你家鸡舍,让黄皮子扒过?陆离问老郑。
扒过。老郑搓着手,前些日子,夜里总听见鸡叫,起来看,鸡少了一只。后来鸡舍门加了闩,黄皮子扒不动,就抓门板,抓得哗哗响。
桂枝听见了?
听见了。老郑说,她胆子小,听见黄皮子叫,就怕。那一阵,她夜里老睡不着,白天就恍恍惚惚的。
黄皮子叫,像啥?
像小孩哭。老郑说,尖声尖气的,后半夜叫,瘆人。
陆离蹲在墙根,看着那串小脚印,心里,把整件事,慢慢捋顺了。
玄哥儿,夜里,陆离问,桂枝犯病的时候,她说的那些事,都是谁家的?
钱老六家的,王翠花家的,赵大嘴家的。玄哥儿说,还有河沿老孙家的,说老孙家儿媳妇跟婆婆吵架,是婆婆不对;还有村北刘家的,说刘家汉子在外面欠了赌债。
这些事,桂枝咋知道的?
玄哥儿想了想,说:她说的,都是她听来的。王翠花骂她,是在街上骂的,她听见了;赵大嘴嚼舌根,是在茶馆说的,她挑水路过,听见了;老孙家婆媳吵架,隔着她家院墙,她听见了。
那钱老六家埋钱呢?
玄哥儿愣了愣:这个……她没说听来的。
她没说听来的。陆离说,可她说出来了。全村都说,那件事,没人知道。她一个外姓媳妇,咋知道的?
玄哥儿想了想,忽然说:哥,桂枝她娘说,桂枝小时候,在她舅家待过几年。她舅家,就在钱老六家隔壁。
隔壁?
隔壁。玄哥儿说,桂枝娘说,桂枝十来岁的时候,在舅家住了三年,天天跟钱家院墙挨着。她那时候小,见过啥,自己都忘了。
陆离蹲在门口,把这句话想明白了。
桂枝十来岁,在钱老六家隔壁住了三年。三十年前,钱老六埋钱的时候,她还是个半大丫头,趴在墙头,看见过钱老六在猪圈底下埋东西。她当时没当回事,后来忘了。可她见过。
忘得了的事,心里存着。癔症一犯,存了三十年的东西,自己就说了出来。
她不是黄仙附体。陆离说,她是癔症。黄皮子扒鸡舍,夜夜叫,吓着她了;她这些年受的委屈,心里存着,没处说;她爹又走得早,没人替她出头。几样凑一块儿,她心里那个替她出头的人,就自己出来了。
那个男声……
那个男声,陆离说,是她爹。她心里,她爹就是那个最能替她出头的人。她犯病的时候,用的,是她爹的声音。她说的事,桩桩都是真的,因为她这些年,把听到的、看到的,都存心里了。
那……她爹真回来了吗?
陆离没答。他望着窗外,夜里的靠山镇,安安静静的。
玄哥儿,他说,你说呢?
玄哥儿想了想,说:我不知道她爹回没回来。可那个声音说的那些事,桩桩是真的,桩桩都是心疼桂枝的。它要不是她爹,谁还能这么心疼她?
陆离没接话。
窗外,远远的,传来一声黄皮子的叫声,尖声尖气的,像小孩哭。
桂枝她娘,在里屋,搂着犯完病、浑身虚脱的女儿,老泪纵横。
老蔫啊,她冲着窗外喊,你护闺女,护到这步,够了。你走吧。你再不走,闺女就让你累垮了。你疼她,就别赖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