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说和，是在第三天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
    他在桂枝家堂屋，摆了一张八仙桌，桌上供着桂枝她爹金老蔫的牌位，牌位前，一炷香，一碗酒，一盘白肉。这是东北的老规矩：撞科的人，家里有先人牌位的，先问先人，不是先人的，才往黄仙上想。


    金叔，陆离对着牌位，上了香，我是陆离，关里来的行里人。你闺女桂枝的事，我管了。今儿请你坐堂，咱爷俩，把话说开。


    堂屋里，静着。桂枝坐在炕上，眼神直勾勾的。过了半晌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，那个男声，又出来了：


    你要咋管？


    你闺女的事，陆离说，我管两样。一样，是她的委屈。这些年，谁欺负过她，谁占过她家的便宜，我让她把账，一笔一笔，讨回来。一样，是她的病。癔症这东西，不是黄仙，是心里存的东西满了，往外溢。你不走，她这病，就好不了。


    男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她受的委屈，你讨得回来？


    你听我讨。陆离说，钱老六，你进来。


    钱老六在院子里，腿肚子直哆嗦。他进来，看见牌位，看见桂枝直勾勾的眼神，扑通跪下了。


    钱老六，陆离说，前年秋收，桂枝家那三袋苞米，是不是你昧的？


    我……我那是帮工钱……


    帮工钱，是讲好的工钱。陆离说，桂枝她男人给你干了七天活，你答应的工钱，你扣了三袋苞米抵。这账，你认不认？


    钱老六的汗，顺着脖子流下来：认……我认。


    认了，就还。陆离说，三袋苞米，按现在的价，折钱，还给桂枝家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你当着全村人的面，把这话说清楚：桂枝家没揭不开锅，你也没接济过她家。是桂枝她男人实诚，你欺负人家实诚。


    我……我说。


    还有。陆离说，桂枝说的那桩，三十年前，你在猪圈底下埋东西的事，你认不认？


    钱老六的脸，唰地白了：那……那没有！她胡说！


    她胡说？陆离看着他，你要说没有，我也信。可她说了，全村都听见了。你要是不认，明儿，你自己去猪圈底下挖一锹，挖出来有，你认；挖出来没有，你也就当是她说胡话。她一个犯病的媳妇，说的胡话，你一个好好的大男人，急啥？


    钱老六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
    王翠花。陆离喊。


    王翠花在人群里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想躲，被人推了进来。


    去年腊月，陆离说，你骂桂枝丧门星，骂了半条街。这话，你认不认？


    我……我那是气话……


    气话归气话，陆离说，你当着半条街骂人家丧门星，人家犯病的时候，还记得。你说，你该不该给桂枝赔个不是？


    王翠花憋了半天，冲桂枝，鞠了一躬：桂枝，嫂子嘴贱，对不住你。


    赵大嘴。陆离又喊，你嘴上说桂枝家男人不中用，你自己在镇上养的那位，是咋回事？你要是不认，我让镇上茶馆的老杨，当面对对。你看是桂枝家男人不中用，还是你不中用？


    赵大嘴的脸，涨成猪肝色，嘴张了张，没敢吭声。


    桂枝她娘，拄着拐杖，从里屋出来，走到牌位前。


    老蔫。她说，你听见了？钱家的，认了；骂人的，赔了不是；嚼舌根的，怂了。闺女的委屈，有人给她讨回来了。


    男声沉默着。


    你护闺女，护到这步，够了。桂枝她娘说，你在那边，好好歇着。往后闺女的账，有她男人记着，有她儿子记着，还有我记着。你信不过我，还信不过闺女？她长大了，能自己出头了。


    男声还是沉默。过了很久，才说了一句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：


    她小时候，摔了跤，都是我这个当爹的，背她回家的。


    你背了她多少年，娘知道。桂枝她娘说，可你背不动她了。闺女大了，你背不动了。你把手撒开，让她自己走。她走稳了，你才放心。


    男声又沉默了很久，最后，说：


    我撒手。


    一桩一桩，说完了。


    陆离转回身，对着牌位：金叔，你听听。昧苞米的，认了，要还；骂人的，赔了不是；嚼舌根的，怂了。桂枝的委屈，我给你讨回来了。你闺女的事，往后有我看着。你该放心了。


    男声沉默了很久。


    桂枝坐在炕上，眼睛直勾勾的，忽然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

    爹……她哑着嗓子，喊了一声。


    那是桂枝自己的声音。


    桂枝。陆离说，你爹在呢。他有话，想跟你说。


    桂枝的眼泪，流得更凶了。她望着牌位，忽然开口，声音还是虚的，可话，说得很清楚：


    爹，我知道是你。这些年，我受委屈的时候，就想你。你走的时候，我才二十出头，你走的时候，跟我说，往后谁欺负你，你跟他回家说。可我嫁了人，跟谁说去？我没处说，我就存着。存着存着，就存满了。


    她擦了把眼泪：爹，你走吧。你别赖着我。你走了，我跟娘，好好过日子。往后有人欺负我，我就想着你教我的话，自己给自己出头。


    堂屋里，静着。那炷香，烧到一半，烟，直直地往上走。


    桂枝忽然打了个寒颤，身子一软，往后倒。老郑一把抱住她。


    桂枝她娘，拄着拐杖，走到牌位前，把那碗酒，端起来，洒在地上。


    老蔫，她说，闺女的话，你听见了。她长大了，能自己出头了。你走吧。往后的日子，有她男人，有她儿子，有我。你歇着吧。


    那炷香，烧完了。烟，散了。


    桂枝躺在炕上，睡着了。呼吸，匀了。


    陆离出了院子，绕到院墙根，蹲下来。


    那串黄鼠狼的脚印，还在。他掏出一块饼，掰碎了，放在墙根，又退开几步。


    黄皮子，他说，桂枝家，往后你别来了。她胆子小，经不住你叫唤。这块饼，算我替她谢你的。你记着：你不欠她，她也不欠你。两清了。


    他蹲在墙根，等着。


    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墙根那堆碎饼，少了一半。脚印，从那堆饼旁边，一直延伸到院墙豁口，出去了。


    玄哥儿蹲在他身边，小声说：哥，它吃了你的饼，走了。


    走了就好。陆离说，它不是祸根。桂枝的病，不是它闹的，是人心存满了。它不过是个由头。


    那桂枝她爹……


    她爹回没回来，陆离说，我也不知道。可桂枝说那声爹的时候，是她自己的声音。她跟她爹，把话说完了。她心里那个爹，走了。她这病，也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