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枝醒过来,是第二天早上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她睁开眼,看见屋顶,看见炕沿上坐着的娘,看见门口她男人、她儿子,愣了半天,问:我咋了?
你病了一场。她娘说,发烧,说胡话,说了好几天。
我说胡话了?
说了。她娘没细说,只把她扶起来,喂了半碗粥,说完了就好了。大夫说了,你是累的,歇几天就好了。
桂枝喝着粥,忽然问:娘,我爹……
她娘的手,停了一下:你爹?你爹在牌位上呢。过年过节,娘给你爹上香,你忘了?
没忘。桂枝说,我做梦,梦见我爹了。他跟我说,让我好好的。
她娘背过身,抹了把泪,又转回来,笑着说:那你听你爹的,好好的。你把粥喝了,歇着。往后,你有男人疼,有儿子养,有娘在,啥都不用怕。
桂枝喝完粥,又睡了。
她醒来之后,再没犯过病。那个男声,再没出现过。
桂枝她娘,按陆离的嘱咐,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给桂枝请了个大夫。大夫说是癔症,受了惊吓,心里又存了事,开了安神的药,让歇够三个月,别再受惊吓。
第二件,给金老蔫的牌位,上了香。桂枝她娘跪在牌位前,说:老蔫,闺女好了。你护她护到这步,够了。往后她在阳间,有我们疼她。你在那边,别惦记了。
第三件,是把鸡舍门上的抓痕,拿泥糊了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又在院墙根,撒了一圈灶灰。
黄皮子还来不来,看它自己。桂枝她娘说,可咱家闺女,经不起它再吓一回了。
钱老六家的猪圈,是第四天被挖的。
不是陆离让挖的,是钱老六自己挖的。他半夜睡不着,翻来覆去,想着桂枝那句三十年前,你把一包东西埋在了猪圈底下,越想越心慌,天没亮,就拎着铁锹,去了猪圈。
他儿子跟着,俩人挖了一个多时辰,在猪圈东南角的土里,挖出一个油布包。
包着三层油布,打开,里头是一沓钱,捆得整整齐齐,票子都发黄了。
钱老六捧着那包钱,手抖得厉害。
他儿子问,这是啥?
钱老六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,三十年前……我藏的钱。
你藏的钱,你媳妇知道吗?
不知道。钱老六说,全村,没人知道。我媳妇都不知道。我藏这儿,就没跟人说过。
那……那桂枝咋知道的?
钱老六没答。他蹲在猪圈边,捧着那包钱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忽然,哑着嗓子说:
她十来岁那年,在她舅家住过三年。她舅家,跟咱家,就隔一道墙。她那时候,趴墙头,兴许看见过。
她看见过?
她看见过。钱老六说,她那时候小,看见就忘了。可她心里,存着。她这一犯病,存了三十年的东西,自己冒出来了。
他儿子没说话。父子俩蹲在猪圈边,看着那包发黄的钱,谁也没再开口。
陆离在靠山镇,又住了三天。
桂枝的病,一天比一天好。她开始下地干活,跟邻居说话,脸上也有了笑模样。村里人,有人绕着她走,有人主动跟她搭话。被她说中的那几家,钱老六还了苞米钱,王翠花道了歉,赵大嘴见着她,绕着走。
先生,桂枝她娘送陆离出村,拄着拐杖,说,那孩子……她看了看玄哥儿,那孩子,眼神清亮,是个有福的。你带好他。
我带着呢。陆离说。
先生,桂枝她娘又说,我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婶,你说。
那天你进院,桂枝她爹那个声音,看见你,就不说了。桂枝她娘说,后来你说和,它那么听你的话。我琢磨着,它认你。它认你是行里人,懂规矩。
懂规矩,才能说和。陆离说,我不驱它,不打它,它才肯听我说。我要是上来就烧香打鬼,它第一个,先跟我干起来。
可先生,桂枝她娘压低声音,我夜里,看见你那个娃,站在院墙根,跟墙外的黄皮子说话。
陆离的脚步,停了一下。
他跟黄皮子说话?
说了。桂枝她娘说,我起夜,看见他蹲在墙根,冲着墙外头,嘀嘀咕咕的。我走近,他就不说了。他回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……我这辈子,见过的人多了,没见过那样的眼神。
啥眼神?
像是……桂枝她娘想了想,像是他听得见,别人听不见的东西。
陆离没接话。
他带着玄哥儿,出了靠山镇,往北走。走了半里地,他忽然问:玄哥儿,你那天晚上,跟墙外的黄皮子,说啥了?
玄哥儿揪着他的衣角,走了一会儿,才说:它问我,你是桂枝她爹吗?我说,我不是。它说,那你咋听得见我说话?我说,我奶奶教过我,山里的话,有些听得懂。
你奶奶教的?
玄哥儿说,我奶奶说,我能听懂山里的话,是缘分,也是担子。她说,往后要是有山里的东西,要跟我说话,让我别怕,好好听,好好答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想着桂枝她娘那句话,想着玄哥儿奶奶,那个走阴三十年的神婆,想着玄哥儿那双能看见人心、能听懂山里话的眼睛。
玄哥儿,他忽然问,你奶奶还跟你说过啥?
玄哥儿想了想,说:奶奶说,有些山里的东西,认人。认准了一个人,就会来找他。她说,我身上,有让它们认的东西。她说,要是有一天,有仙家来抓我,让我别慌,让她徒弟,就是你,去说。
让我去说?
玄哥儿说,奶奶说,你会说。你说的话,仙家肯听。
陆离站在北去的路上,六月的风,从关外的旷野上吹过来。
他忽然觉得,师父把他和玄哥儿绑在一处,不是没道理的。
一个能听懂山里话的娃,一个会跟仙家说和的行里人。
山里的仙家要是真来抓这孩子,他得把这话,说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