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香头是夜里走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六月底,辽北昌图镇,冯香头死在自家堂屋里。发现的时候,是第二天早上,他老伴推门进去,看见他坐在堂口的太师椅上,头歪着,人已经硬了。手边还搁着半碗没喝完的酒,堂口上的香,烧到一半,灭了。
冯香头是这十里八乡出名的出马仙,看事、治病、断阴阳,一辈子没少给人办事。冯香头本名冯老奎,六十三,看事看了四十年。他看事,不要钱,主家给多少是多少,十里八乡都敬他。他这一走,连个接班的人都没有,镇上人说起,都叹气。他这一走,走得急,镇上的人说,冯香头这是让仙家收走了,他伺候了一辈子仙家,仙家来领他回去了。
陆离到昌图,是六月二十。
他带着玄哥儿,本来是路过,往北赶路。在镇上歇脚的时候,听说了冯香头暴毙的事。又过了两天,冯家来了人,找到他借宿的小旅馆。
来的是冯香头的徒弟,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姓周,黑脸膛,进门就扑通跪下了。
陆先生,周徒弟说,我师父走了。他临走前,给我托了话。
托了啥话?
我师父说,他走了,堂口不能空着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周徒弟说,堂口的仙家,得有个新人接着。仙家说了,它相中了……他看了看陆离身边蹲着的玄哥儿,它相中了您身边那个娃。
陆离的眉头,拧了起来:谁说的?
仙家说的。周徒弟说,我师父走的那天夜里,我也梦见仙家了。仙家说,冯香头的堂口,是胡家老堂口,几十年了。冯香头一走,堂口要有个新人接。它相中了一个娃,身上味儿干净,能听懂山里的话,是当弟马的好苗子。它说,那娃,就在您身边。
它怎么知道那娃在我身边?
仙家说,它见过那娃。周徒弟说,它说,那娃在靠山镇,跟墙外的黄皮子说过话。
陆离的心,沉了一下。
靠山镇,玄哥儿蹲在墙根,跟黄皮子说话,那是桂枝她娘看见的。仙家连这个都知道。
周师傅,陆离说,我徒弟才十岁。他不能立堂口。
先生,周徒弟说,仙家相中的,推不掉。您也是行里人,您该懂:仙家磨人,磨的是命。它相中了,不答应,磨到头,娃受罪。
磨我徒弟?
仙家要磨他。周徒弟说,磨到他答应立堂口。我师父托梦说了,仙家给了他三天。三天之内,他要是应了,立堂口,仙家护他一辈子;要是不应,仙家磨他,磨到他应为止。
陆离蹲在旅馆门口,把话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先生,周徒弟又磕了个头,我师父说了,您是明白人,会说话。他说,要是仙家跟您谈,您能谈下来。
谈下来?
我师父说,周徒弟说,仙家要的是个弟马,不是个仇家。您要是能让仙家改了主意,或是换个法子,我师父说,它能听。
当天夜里,玄哥儿就了。
他睡着睡着,忽然发起烧来,烧得说胡话。陆离守着他,听见他在梦里,断断续续地喊:
别……别喊我……我跟我哥走……
玄哥儿。陆离把他扶起来,你醒醒。
玄哥儿睁开眼,眼神直直的,半天,才缓过来。他看见陆离,忽然抓住他的衣角:
他说,有个声音,一直喊我。
啥声音?
像是个老头的声音。玄哥儿说,他喊我,说娃,跟我走,往后你就是堂口的香童了。我说我不去,他就一直喊,喊得我头疼。
他长啥样?
看不清。玄哥儿说,他在雾里。可我认得他的声音,我在靠山镇听过,就是那些黄皮子说话的声音。它跟黄皮子,是一家子的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把玄哥儿额头的毛巾,换了换。
玄哥儿,他说,你怕吗?
玄哥儿想了想,说:我不怕。奶奶说过,山里的东西,喊我,是认得我。可我不想跟它走。我想跟着哥。
为啥不想?
我奶奶说,立了堂口,就是仙家的人了。玄哥儿说,仙家的人,一辈子得替仙家办事,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我不想那样。我想跟哥走,想到哪儿到哪儿。
陆离蹲在床前,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,心里,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玄哥儿又说,奶奶说,要是仙家来抓我,让你去说。她说,你说的话,仙家肯听。
我试试。陆离说,明儿,我去冯家堂口,会会那个仙家。
玄哥儿问,你要跟它吵架吗?
不吵。陆离说,敬而不求。我敬它,它才肯听我说。我要跟它讲道理:仙家磨人,磨的是缘,不是仇。你才十岁,它不是磨你,是伤你。伤了你这棵苗,它这个堂口,往后也别想要个好香童了。
他摸了摸玄哥儿的头:睡吧。明儿,我去谈。谈得下来,它认你当个记名的善缘,不立堂口;谈不下来,我护着你,谁也不能把你从哥身边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