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陆离去了冯家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冯香头的堂口,设在东屋。一进屋,先是一股香火味。屋里没有神像,供着一幅堂单,红纸上,密密麻麻写着名字:胡三太爷、胡二姑、黄三太爷、白大仙、柳仙、灰仙……一行一行,像一份名册。
这是冯家的老堂单。周徒弟说,传了三代了。冯家三代都是香童,到我师父这儿,伺候了仙家一辈子。他走了,这堂单上的仙家,得有人接着伺候。
冯家三代香童?
三代。周徒弟说,我师父的爷爷那辈,堂口就立起来了。爷爷那辈,是胡家挑的;爹那辈,是黄家挑的;到我师父这辈,是五家共堂。我师父说过,五家共堂,是大事,五家仙家共用一个堂口,谁家有事,仙家一起来,谁也压不住谁。他伺候了一辈子,没出过岔子。
那堂口上的仙家,为啥偏要挑玄哥儿?
我师父说,周徒弟压低声音,玄哥儿那娃,身上味儿干净,祖上又是走阴的,能通阴阳。这样的娃,五家仙家都稀罕。胡家老堂口相中了他,是想让他把冯家的堂口,传下去。
你不行吗?
我不行。周徒弟说,仙家相中的不是我。仙家挑弟马,挑的是缘。我跟仙家,没那个缘。
玄哥儿就有?
仙家说的。周徒弟说,它说那娃,身上有祖传的东西。他奶奶是走阴的神婆,他能听懂山里的话。这样的娃,几代才出一个。仙家相中他,是要让他把冯家的堂口,接下去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陆离蹲在堂单前,看了很久。
堂单上的名字,一行一行,像一份契约。立了堂口,就是签了这份契约:仙家护你,你替仙家办事。一辈子。
周师傅,陆离问,冯香头是怎么死的?
大夫说是心梗。周徒弟说,他这几年,身体一直不好,心脏有毛病。那晚喝了酒,又受了凉,就……
他死的时候,是坐着死的?
坐着。周徒弟说,坐在堂口的太师椅上。老伴说,他睡前还上了香,说堂口这几天不清静,他守着。
堂口不清静?
他老伴说的。周徒弟说,冯香头死前那几天,总说堂口上的香,点不着,点了就灭。他说,怕是仙家要走。仙家要走,香火就点不着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那幅堂单,想着仙家要走这四个字。
周师傅,他说,你说,冯香头是被仙家收走的,还是……他自己走的?
周徒弟愣了愣:先生,你这话是啥意思?
冯香头伺候了仙家一辈子。陆离说,他要是寿数到了,仙家来接,那是善终。可他要是怕堂口空了、怕仙家没人伺候,自己喝了酒,在堂口前坐着,走了……那是他心里有事。
周徒弟的脸,白了一下:先生,你……
我不说了。陆离说,冯香头是善终还是心事,人都走了。要紧的是,堂口上的仙家,别把他那份心事,再往一个十岁的娃身上压。
玄哥儿的病,白天见好,夜里就犯。
连着两夜,他都在梦里听见那个声音喊他。白天,他的病看着是好了,可陆离注意到,他时不时地,会盯着冯家堂屋的方向,出神。
玄哥儿,你看啥?
玄哥儿小声说,冯家堂屋里,有个老头,老坐在那把太师椅上。他不说话,就看着我。
别人看得见他吗?
看不见。玄哥儿说,就我能看见。他穿青布褂子,白胡子,跟梦里那个,是一个人。
陆离蹲下来,看着玄哥儿,半天,说:他看你就看他。你别怕,也别跟他走。他要是跟你说话,你应一声,别多搭。
他要是不让我走呢?
他不让,你也不走。陆离说,你记着:你的路,是你自己的。他说什么,你听着,可你脚下的路,得你自己走。
玄哥儿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哥,他还说了一句话。
啥话?
他说,玄哥儿说,你哥,是个会说话的。他要是个不说话的,我早就把你领走了。
第三夜,他醒来的时候,跟陆离说:
哥,我看见它了。
看见啥了?
那个喊我的。玄哥儿说,是个白胡子的老头,穿着青布褂子,坐在冯家堂口的太师椅上。他跟我说,娃,你跟我走,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。
你咋说的?
我说,我有哥了。玄哥儿说,他说,你哥是凡人,护不了你一辈子。我说,我哥不是凡人,我哥是行里人,他会说,他说的,你们肯听。
他咋说?
他没说。玄哥儿说,他看了我半天,说,明儿,让你哥来。
陆离蹲在床前,听着,心里那根弦,慢慢绷紧了。
玄哥儿说,它要跟你谈。奶奶说的没错,它肯听你说。
它要谈,就谈。陆离说,明儿,我上冯家堂口。它敬我三分,我敬它三分。谈成了,它认你记名,不当弟马;谈不成,它要硬抓,我也有我的法子。
啥法子?
它磨你,是磨缘。陆离说,我不让它磨。我跟它讲道理:它要是磨你,你垮了,它这个堂口,三代的好名声,也就垮了。仙家比人精,它算得过这个账。
玄哥儿看着他,忽然说:哥,你护我,是不是因为,你把我当儿子了?
陆离一愣。
老栓爷爷说,你把我当半个儿子。玄哥儿说,他说,你嘴上不说,心里是认的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摸了摸玄哥儿的头,半天,说:我不是把你当半个儿子。
那是啥?
一个儿子。陆离说,半个儿子,是用半条命护。一个儿子,是豁出这条命,也不让人碰。
玄哥儿愣了愣,忽然,眼眶红了。他揪着陆离的衣角,半天,没说话。
睡吧。陆离说,明儿,我去跟它谈。谈成了,它认你,你跟着哥,继续走。谈不成,它要你的命,先得从哥这儿过。
窗外,六月的夜风,从关外的旷野上吹过来。
冯家堂口的香火,在夜风里,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