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，设在第三天的夜里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


    陆离让周徒弟备了供：一只烧鸡，一坛酒，一刀肉，三炷香。供品摆上堂口，香点上，屋里，一股子酒肉混着香火的气味。


    陆离搬了把椅子，坐在堂口对面，又让玄哥儿搬了把小凳，坐在他身边。


    仙家，陆离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对着那幅堂单，我是陆离，关里来的行里人。我师父玄一子，正一道的传人。我进关的时候，拜过山君，立过规矩：敬而不求，两不相犯。今儿请您坐堂，是想跟您，把话说开。


    堂口上，香火袅袅的。没有动静。


    您相中我徒弟玄哥儿，要收他当弟马。陆离说，我敬您，不拦您收弟马。可您相中的这个，才十岁。他奶奶，是泰安的神婆，走阴三十年的；他爹娘，走得早，是我师父托付给我的。他这条命，是我师父交到我手上的。我不能让您把他收走。


    香火，晃了一下。


    您要说，仙家磨人，磨的是缘，是命。陆离说，这话，我认。可磨人，磨的是大人，是能自己立堂口的。十岁的娃，您磨他，磨的不是缘，是伤。他垮了，您这个堂口，三代的名声，也就垮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您修行了几百年，这个账，您算得过来。


    屋里静着。香火，慢慢地，直了。


    我给您个说法。陆离说，玄哥儿这孩子，能听懂山里的话，这是天赋，是祖传的东西。我不拦着他认您。可他不能立堂口，不能当弟马。他得跟我走，念书，长大，走他自己选的路。您要认他，我让他认您个：他记着您的名，往后见了仙家，敬着，不冒犯。等他有朝一日，自己长大了，自己愿意了，您再跟他谈立堂口的事。他要是愿意，我不拦。


    这个记名，陆离顿了顿，算我给您，替玄哥儿立的一份契。您应了，这份契，就立下了。您不应，非要抓他，那我丑话说在前头：我敬您，是因为您讲规矩。您要是不讲规矩，硬抓一个十岁的娃，那我也不讲规矩了。我师父教过我，怎么解堂口、散堂单。我一个行里人，光脚的，跟您修行了几百年的，碰一碰，看看谁亏。


    他说完，把香，续上，端端正正地，磕了三个头。


    话，我说完了。他说，您应，还是不应，给个话。


    堂口上，香火袅袅的。屋里的空气，像是凝住了。


    过了很久，很久。


    玄哥儿忽然抬起头，望着那幅堂单，说：哥，它说话了。


    它说啥？


    它说，玄哥儿说，你哥，是个会说话的。


    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堂单，等着。


    它还说，玄哥儿说，记名就记名。可他记了我的名，往后，仙家的事，他能管就管，不能管，别硬管。


    这是它的条件？


    它说，玄哥儿说，他记我的名，我记他的缘。他长大了，要是还愿意，再来找我。他要不来，我不强求。


    陆离站起来，对着堂单，又磕了三个头。


    仙家，您这话，我领了。他说，这份契，立下了。


    他转身，把供桌上的烧鸡，端起来，冲着堂口，举了举，又放回去。


    烧鸡，酒，肉，是我备的礼。他说，您要是不嫌弃，收了这份礼，咱这事儿，就算圆了。


    屋里静着。


    那天夜里，陆离没走，守在堂口前，等着。


    周徒弟和老伴，蹲在门外，也等着。玄哥儿困了，靠在陆离身边，睡着了。


    半夜，陆离忽然听见，供桌上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，碰到了碗碟。


    他没睁眼，也没动。
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，他睁开眼睛，去看供桌。


    烧鸡还在。可那只烧鸡，少了两条腿。


    鸡身子还搁在盘子里，两条腿，整整齐齐地，没了。像是被什么东西，叼走了。供桌上的酒，也浅了一截。香，烧完了，香灰，落了一盘。


    周徒弟进来，看见那少了腿的烧鸡，愣了半晌，忽然，冲着堂口，跪下了。


    仙家，他磕着头，您应了！您收了礼，应了！


    陆离蹲在供桌前，看着那只少了腿的烧鸡，心里，那块石头，落了地。


    玄哥儿，他回头，醒了没？


    醒了。玄哥儿揉着眼睛，看了看那只烧鸡，又看了看堂口，哥，它吃了。


    它吃了。陆离说，它应了。你记它的名，它记你的缘。你不立堂口，它不强求。往后你跟着哥，走到哪儿，记得敬着山里的仙家，就行了。


    玄哥儿点点头。他站起来，对着那幅堂单，认认真真地，鞠了一躬。


    仙家爷爷，他说，我记着您的名了。等我长大了，我要还是想当香童，我再来找您。您要是不嫌我，我给您点香。


    堂口上，那幅堂单，在晨光里，安安静静的。


    供桌上的烧鸡，少了两条腿，像是那位白胡子的仙家，坐了一夜，吃了口肉，算是，应了这一场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