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哥儿的病,是立约之后,自己好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那天早上他退的烧,白天就活蹦乱跳了。夜里,那个喊他的声音,再没来过。他睡了个囫囵觉,天亮醒来,跟陆离说:哥,那老头,不喊我了。
它应了约,就不磨你了。陆离说,仙家讲信用。它认了你的记名,就不缠着你了。
那我以后,还能听懂山里的声音吗?
陆离说,听懂山里的话,是你的天赋,是奶奶留给你的东西。它不因为你记了仙家的名,就没了;也不因为你没立堂口,就收回。天赋是你的,路是你的。
玄哥儿想了想,说:那它认我,我也认它。往后我见了仙家,敬着。可我不当它的香童。我想跟着哥,念书,长大,走我自己的路。
这就对了。陆离说,仙家要的,也不是一个不情愿的弟马。它认你的缘,你认它的名,两不相欠,各自安好。这是最好的结局。
冯香头下葬,是立约后的第三天。
坟地选在镇外山坡上,朝阳,能看见他伺候了一辈子的那方水土。下葬那天,周徒弟在坟前烧了纸,冯香头的老伴,拄着拐,站在坟边,半天没说话。
陆离说,冯香头走得急,可有一样,您放心:他伺候了一辈子仙家,仙家没亏待他。他走了,堂口的仙家,认了新的缘,堂口不空,香火不断。
冯香头的老伴,抹了把泪,说:先生,我家的堂口,传了三代了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老冯是最后一代。他走了,我以为,这堂口,就断了。没想到,仙家认了您那娃的记名。这堂口,还算有个念想。
念想是念想,陆离说,香火是香火。往后周师傅守着堂口,逢年过节,上炷香,供点吃食,仙家记着情。玄哥儿记着名,往后走江湖,见着仙家的事,能管则管,管不了的,敬着。这堂口,就算没断。
周徒弟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师父,他说,您放心。堂口,我守着。仙家,我敬着。您教我的那些看事的本事,我记着。往后十里八乡,谁家有事,我接着办。
陆离在昌图,又住了两天,等玄哥儿身子养踏实了,才走。
走的那天,冯香头的老伴,送他们到镇口,塞给玄哥儿一个布包。
她说,这是你仙家爷爷,留给你的。它让老冯托梦给我,说给你留个念想。
玄哥儿打开,是一枚铜钱。老钱,磨得发亮,中间方孔,拴着根红绳。
这是老冯的随身物。老伴说,他看事的时候,转着玩的那枚。仙家说,你记了它的名,往后走到哪儿,带着这枚钱,山里的仙家,认得你,不刁难你。
玄哥儿捧着那枚铜钱,看了半天,拴在自己脖子上,收进衣领里。
谢谢婶。他说,也谢谢仙家爷爷。
老伴看着这个孩子,忽然说:娃,你长大了,要是想回来,冯家的堂口,还给你留着。
玄哥儿想了想,说:婶,我不回来了。我记着仙家爷爷的名,可我要跟着我哥走。等我长大了,要是仙家爷爷还记着我,它知道上哪儿找我。
离开昌图,往北走。
玄哥儿病好了,脚步也轻快。他走在陆离前头,不时回头,跟陆离说话。
他忽然说,我昨儿夜里,梦见我奶奶了。
梦见啥了?
奶奶坐在她那个香堂里,炉子烧得通红。玄哥儿说,她跟我说,娃,你记了仙家的名了?我说,记了。她说,好。往后你走的路,山里的东西认得你,你也认得它们。路是你自己的,走稳了。
奶奶还说了啥?
她说,玄哥儿说,你哥护你,护得住。你信他,也信你自己。他顿了顿,哥,奶奶说,我能听懂山里的声音,是好事,也是担子。她说,我长大了,兴许要替一些人,跟山里的东西说说话。可她说了,走哪条路,我自己选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走在北去的路上,想着那个走阴三十年的神婆,想着她临了把玄哥儿托给师父,师父又托给他。这一路,神婆的话,一句一句,都在玄哥儿身上应验着。
玄哥儿又说,我记了仙家的名,往后是不是,也算半个出马的人了?
记名,不是出马。陆离说,出马是替仙家办事,记名是跟仙家结个善缘。你记了它的名,它记你的缘。你走你的路,它修它的行。两不相欠,各自安好。
那我要是不小心,冒犯了仙家呢?
那就赔礼。陆离说,敬而不求,两不相犯。你敬它,它敬你。真要是冒犯了,认个错,赔个礼,它记你的诚,不记你的过。这是规矩。
玄哥儿点点头,把那枚铜钱,从衣领里掏出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他说,我记着这规矩了。
陆离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。
这孩子,从泰安跟到他身边,半年多了。他教他看人心,他教他懂规矩。他护着他,他也护着他。如今,他记了仙家的名,脖子上挂着冯香头的铜钱,眼里有了自己的路。
玄哥儿,陆离忽然说,你记着,不管走到哪儿,不管你记了谁的名,你这条命,是你自己的。你想走的路,没人能替你选,也没人能拦你。
玄哥儿揪着他的衣角,走了一会儿,忽然说:
哥,那你呢?
我咋了?
你那条路,玄哥儿说,你想走吗?
陆离没答。他望着北边的天,六月的旷野,风一阵一阵,吹着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张符。
他说,我一直在走。
玄哥儿笑了,揪紧他的衣角,跟着他,往北边,一步一步,走远了。
身后,昌图镇在山坡的那一头,冯家的堂口,香火袅袅的。供桌上那只烧鸡,少了两条腿,被风干了,搁在那儿,像一桩了结了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