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锁柱打死那只狐狸，是五天前的事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


    那天下晌他去村西高粱地看地，出来时看见地头草棵子里伏着一只狐狸。灰黄的毛，瘦，肚子却鼓着，像怀了崽。它伏在那儿看着他，眼睛亮，不跑。


    哟，肥的。于锁柱捡起一块土坷垃，扬手砸过去。


    狐狸没躲。土坷垃砸在身上，它往后缩了缩，还是看着他。


    不怕我？于锁柱来劲了，抄起地头的铁锹，今儿晚上加个菜。


    他抡起铁锹照着劈下去。狐狸往旁边一蹿，没劈着，却不知怎么脚下一绊，摔了个跟头。于锁柱追上，又一锹，劈在后腰上。


    狐狸叫了一声。那声叫又尖又长，拖着尾音。它拖着后腿往高粱地里钻，于锁柱追进去，抡锹又补了两下，才不动了。


    他拎着狐狸出来，掂了掂，挺沉。剥皮的时候血还是热的，招了一圈苍蝇。回村，他把肉扔给狗，皮钉在家门口的墙上。


    锁柱，他爹从屋里出来，看了一眼墙，狐狸你也打？招灾。


    啥灾不灾的。于锁柱抖着那张皮，一张皮，二十块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
    他爹没接话。他望着墙上那张灰黄的皮，看了一会儿才说：你爷爷当年，可是放过一只狐的。


    我爷爷放狐，关我啥事？于锁柱说，我打的是我打的。


    那天夜里于锁柱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
    眼前老是那只狐狸的样子：伏在草棵子里，鼓着肚子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。它没跑。他砸它，它缩了缩，还是看着他。他抡锹劈下去的时候，它叫了那一声。不像畜生叫，像谁在哭。


    锁柱！他爹在里屋喊，你翻啥呢！


    没翻啥。


    没翻就睡！明儿还得下地！


    于锁柱了一声，闭上眼。那只狐狸的眼睛在黑里亮着，一直看着他。


    当夜，于家就出了事。
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圈里的鸡少了一只。鸡舍门关着，墙也不矮，怎么没的，没人说得清。第三天又少一只。第四天少了两只。


    黄皮子？他娘说，黄皮子能钻鸡舍，可门关着，它咋进来的？


    狐狸会开门？他爹说。


    是狐仙！村里人风言风语传开了，锁柱打了那只母狐，狐仙来报仇。老辈人讲，杀狐遭报：鸡鸭死得蹊跷，脖子上有牙印，发黑！


    于锁柱去看了鸡舍。被咬死的几只，脖子上确实有两个细小的牙印。


    黄鼠狼咬的！他梗着脖子，黄皮子就爱咬脖子！


    黄皮子咬的，牙印咋是黑的？有人问。


    血干了不就黑！


    锁柱，有人慢悠悠地说，你嘴硬。你夜里，睡踏实了？


    于锁柱没接话。这几天他确实没睡踏实。


    噩梦是从第三天开始的。


    睡着睡着就喊起来：狐狸！别过来！醒了满头冷汗，身子抖得像筛糠。


    梦见啥了？他娘问。


    那只狐狸。肚子鼓鼓的，趴在我炕前看着我。不说话，就看着我。


    它说话了？


    说了。于锁柱说，它说：我肚子里有三个崽子。你打死我，它们也没了。


    他爹在旁边听着，脸沉下来：你打的那只，肚子里有崽？


    我哪知道！于锁柱说，我看着它肚子鼓，以为是肥的！


    你爷爷，他爹说，你爷爷当年，就是见母狐怀崽，才放的。


    陆离到榆树屯，是七月初三。


    他带着玄哥儿，从昌图一路往北，路过榆树屯，在村口歇脚。听说了于家的事：锁柱打了怀崽的母狐，家里夜夜丢鸡，锁柱夜夜做噩梦，村里传狐仙报仇。


    村口有棵老榆树，树荫底下横着一块石头，磨得溜光。陆离在石头上坐下，点了一根烟。


    玄哥儿，他问，你说，狐仙报仇，是真的吗？


    玄哥儿想了想，说：狐记恩，也记仇。五仙里，狐家最恩怨分明。你敬它，它报你恩；你伤它，它记你仇。


    那于家这事呢？


    于锁柱打死了母狐，狐记仇。可他爷爷放过狐，狐也记恩。一家子里，一辈救狐，一辈伤狐。玄哥儿看着他，哥，这恩和仇，能一块儿算吗？


    陆离把烟抽到根，在石头上摁灭，站起来。


    不能。他说，恩是恩，仇是仇，两笔账。狐家修行几百年，比人明白：欠恩还恩，欠仇还仇，一笔一笔算得清。它要是把两笔账搅一块儿，那就不叫修行了。
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把烟头收进衣兜，掸了掸裤腿。


    去看看。那家的恩是咋欠的，仇是咋结的。拆开，一笔一笔还清，两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