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家爷爷的恩,是村里老人讲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于老蔫,于锁柱的爷爷,走了十几年了。他年轻时候,是这一带出名的猎户。有一年冬天,雪下得大,他在后山雪窝子里,捡到一只冻僵的白狐。
那白狐,冻得跟冰棍似的。村里的老赵头说,你爷爷把它揣怀里,焐了一宿,焐活了。白狐醒了,看着他,舔了舔他的手,才走。
走了?
走了。老赵头说,可打那往后,你爷爷打猎,从没失过手。别人进山空手,他进山,回回有货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白狐念他的恩,在山里给他引路。
我爷爷放了那只狐?
放了。老赵头说,你爷爷说过,狐这东西,记恩。他救它一命,它记他一辈子。他打了一辈子猎,猎过獐子、野鸡、兔子,独独没猎过狐狸。他说,他欠那只白狐一份情,不猎狐,是还它的情。
那我爷爷……
你爷爷走的那年,老赵头压低声音,有人看见,一只白狐,站在你爷爷坟前,拜了三拜,才走。你爷爷救的那只白狐,修行成精了,来送他最后一程。
于锁柱听完,在自家院门口站着,脚尖,碾着地上的土。
锁柱,他爹说,你爷爷一辈子没猎过狐狸,就为了还那只白狐的情。你倒好,一铁锹,打死了一只怀崽的母狐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你爷爷欠的恩,你还没还,你倒先欠了一笔仇。
我哪知道那是狐仙!于锁柱说,我就看它肥,想打个牙祭!
你爷爷打了一辈子猎,他爹说,他咋没打过狐仙?他认得出来。狐仙跟别的畜生不一样,你打它,它记你一辈子。
那……那咋办?
咋办?他爹说,欠恩还恩,欠仇还仇。你爷爷欠的那份恩,是白狐的;你欠的这份仇,是母狐的。两笔账,都得还。
陆离站在于家院门口,听完了两笔账,站起来,进了院。
锁柱,他说,你打的那只母狐,埋哪儿了?
埋了。于锁柱说,剥了皮,肉喂了狗,剩下的,扔后山沟里了。
扔后山沟里了?
扔了。于锁柱说,谁还留着它?
陆离没接话。他绕着院子,转了一圈,在鸡舍门口,弯下腰。
锁柱,他说,你说,鸡是让黄皮子咬的?
牙印,细的,就是黄皮子咬的。
黄皮子钻鸡舍,是从哪儿钻的?
于锁柱一愣:这……
鸡舍墙根,陆离说,有一道缝,碗口粗,黑黢黢的。黄皮子就是从那道缝钻进去的。你鸡舍门关得再严,那道缝,它进出自如。
他站起来,看着于锁柱:锁柱,鸡是黄皮子咬的,不是狐仙叼的。可你夜里那梦,是真的。你打死了怀崽的母狐,你心里过不去。你怕它来找你,它就来找你了。人心里有鬼,夜里就有鬼。
于锁柱的脸,白了白:先生,你是说,我那梦……
你那梦,是你心里的账。陆离说,你欠母狐一命,你心里记着。你嘴上说关我啥事,心里,门儿清。
玄哥儿站在鸡舍边,看着那道缝,忽然说:哥,那母狐,我听见了。
它在后山沟里。玄哥儿说,它没走。它肚子里的崽子,跟它一起,躺在沟里。它跟我说,它不要报仇。它说,它只要一个说法。
啥说法?
它说,玄哥儿说,它欠于家一条命。它说,它年轻时候,差点让铁夹夹死,是于家的老猎户,把它从夹子上救下来的。它说,它这一辈子,记着那份恩。它说,它带着崽子,路过这块地,是想看看,救它的人家,如今咋样了。
结果,让锁柱打死了?
让锁柱打死了。玄哥儿说,它说,它不怪锁柱。锁柱不知道它是谁。可它说,它欠于家的恩,还没还。它就这么死了,那份恩,它还不了了。
陆离站在鸡舍边,听着,半天,没说话。
玄哥儿说,那母狐,就是于老蔫当年救的那只白狐。它修行了几十年,回来报恩,结果,让恩人的孙子,一铁锹打死了。
它回来报恩?
它说,玄哥儿说,它修行了几十年,一直记着于家的恩。它修成了,回来,想看看恩人家,能帮上啥忙。它没想到,会死在恩人孙子手里。
它怨吗?
它说它不怨。玄哥儿说,它说,它欠于家的,还上了。它说,它这一死,等于把欠于家的那条命,还给了于家。两清了。
陆离站在鸡舍边,心里,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一只修行几十年的白狐,回来报恩,被恩人的孙子打死了。它说,它欠于家的那条命,用这一死,还上了。
恩还了。陆离低声说,可仇呢?
玄哥儿说,它说,它不记仇。它说,它死在于家后生手里,是命。它欠的还了,于家欠它的,它不要了。
它不要了?
它不要了。玄哥儿说,它说,它只要一个葬身的地方。它说,它死了,肚子里的崽子也没了,它不想烂在后山沟里,让野狗叼了去。它想……它想葬在,它救过的那户人家,后山坡上。
陆离站起来,望着后山的方向。
他说,去后山沟,把那母狐,请回来。葬在后山坡上,朝南,能看见它救过的那户人家。
玄哥儿问,那于家欠它的仇呢?
陆离说,是锁柱欠的。他还。我让他,给母狐上香,立牌位,往后见了狐狸,绕着走。他欠的这条命,用敬,还。
他顿了顿:恩是恩,仇是仇。可狐仙比人明白:它不把恩仇搅一起算。它把恩还了,把仇也放了。咱们,不能比它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