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沟里的母狐,是于锁柱亲手捧回来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陆离让他去的。他说,他打死的,他得亲自请回来。于锁柱在沟里扒开土,把那只灰黄的狐狸捧出来,抱在怀里,站在沟边,没动。
锁柱,陆离说,你想啥呢?
先生,于锁柱哑着嗓子,我捧它的时候,才发现,它肚子里的崽子,有三只。它打死了,崽子也没了。我……我打死了一窝。
你爷爷救过它。陆离说,它修行了几十年,回来报恩。结果,死在恩人孙子手里。
它回来报恩?
它回来报恩。陆离说,它跟玄哥儿说了:它欠你爷爷一条命,它用这一死,还上了。它不记你的仇。它只要一个葬身的地方,葬在你爷爷救过它的那户人家,后山坡上,朝南。
于锁柱抱着那只母狐,眼泪,唰地下来了。
它不记仇?他问,我打死了它,它不记仇?
它不记。陆离说,它修行了几十年,比人明白。它说,它欠的还了,你欠它的,它不要了。
我欠它一窝命,它不要了?
它不要了。陆离说,可你不要了,你不能不要。你欠它的,你得还。还法,不是赔命,是敬。
咋敬?
葬它,上香,立牌位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陆离说,往后,你见着狐狸,绕着走,不伤它,不惹它。你爷爷打了一辈子猎,没猎过狐狸,是还白狐的恩。你从今往后,也不猎狐,是还母狐的仇。恩仇,都记在你心里,用敬,还。
母狐葬在后山坡上,朝南。
坟不大,一个土堆,前面立了块小木牌,陆离让于锁柱用炭笔写上:狐母之位。旁边,还并排埋了三只小的,一个坑里。
狐母,三子。陆离说,一起葬了。
下葬那天,于锁柱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把一炷香,插在坟前。
狐母,他说,我对不住你。你回来报我爷爷的恩,我打死了你。你不记仇,我记着。往后,我不猎狐了。我欠你的,我记一辈子,用敬,还你。
他磕完头,起来,在山坡上,站到日头偏西,才下山。
鸡舍的缝,是当天堵的。
陆离让于锁柱和了泥,把鸡舍墙根那道碗口粗的缝,堵死了。又在鸡舍门口,洒了一圈石灰。
黄皮子进不去了。陆离说,鸡,不会再丢了。你夜里,也睡踏实了。
先生,于锁柱问,那我那梦……
你那梦,是你心里的账。陆离说,你打死了母狐,你心里过不去,它才夜夜来找你。如今你葬了它,上了香,立了牌位,你心里的账,还了。它就不会再来了。
它不会再来了?
它不会再来了。陆离说,它要的,是个说法。你给了它葬身的地方,给了它香火,给了它敬。它要的,都有了。它就该走了。
立狐仙牌位,是在第三天。
牌位立在于家堂屋的东墙上,红纸,墨字,写的是狐仙之位。牌位前,摆了一碟供果,一炷香。
立牌位的动静,惊动了半个屯子。老赵头拄着拐,站在于家院门口,看着东墙上那块狐仙之位,看了半晌,说:立得对。
赵爷,咋立得对?
你爷爷救狐,是善;你打狐,是恶。善是善,恶是恶,两笔账。老赵头说,你立这个牌位,是把善记着,把恶也记着。记着善,你不忘恩;记着恶,你不犯浑。狐仙比人明白,它认的不是牌位,是你心里那本账。你心里记着了,这牌位,就立住了。
这牌位,陆离说,敬的是狐仙,也是你爷爷救的那只白狐。它修行了几十年,回来报恩,死在恩人家。你给它立了牌位,它就有了归处。往后逢年过节,上炷香,供点吃食,它记着你的敬。
先生,于锁柱问,我给它立牌位,它……它能收着吗?
收不收着,陆离说,看你心诚不诚。你诚心敬它,它就收着;你不诚心,牌位是块木头,香是根草。狐仙修行几百年,它认的不是牌位,是人心。
于锁柱点点头,对着牌位,又磕了三个头。
当夜,陆离没走,守在于家。
夜里,他听见院子里,传来极轻的响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墙头跳下来,又跳上去。
他没有睁眼。
天亮,他推开屋门,去看鸡舍。
鸡舍的门,关得好好的。墙根那道缝,堵得严严实实。圈里的鸡,一只不少,正地,刨着食。
锁柱,陆离说,昨儿夜里,鸡丢了吗?
没丢。于锁柱站在院门口,眼睛红红的,一只没丢。先生,狐仙……它走了?
它走了。陆离说,它要的,都给了它。恩,还了;仇,解了;葬身的地方,有了;牌位,立了。它不走,还等啥?
他望着后山坡上那座新坟的方向,晨光里,坡上的草,绿油油的。
它修行了几十年,回来报恩。他说,它死在恩人家,可它不冤。它把欠的恩还了,把仇也放了。它走的时候,心里,是干净的。
先生,于锁柱问,它干净了,我呢?
陆离说,你欠它的,你记着,用敬还。你心里的账,清了。往后你走你的路,它走它的路。两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