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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未少

    母狐下葬后的第五天,于锁柱的病,好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

    他不再做噩梦,夜里睡得踏实,白天也有了笑模样。他开始下地干活,见着村里人,也不躲了。只是,从那以后,他见着狐狸,远远地,就绕开走。


    于锁柱给狐仙上香,是每天早上。天不亮,他起来,先到堂屋,给狐仙之位点一炷香,供上半个馒头,磕个头,才去下地。他娘说他魔怔了,他也不解释。他说,他欠那窝狐狸一条命,他记着,天天记着。


    村里人起初当笑话看,后来见他天天如此,风雨无阻,倒有些肃然起敬。有人说,锁柱这后生,经了这一遭,稳重了,不像从前,毛手毛脚的。


    先生,有人问陆离,他天天上香,狐仙真能收着?


    收不收着,陆离说,他自己心里收着了。他心里那本账,天天翻一遍,记着不欠了。这比他上多少香都强。


    锁柱,又见着狐狸了?有人问。


    见着了。于锁柱说,我不惹它。我欠它们家一窝命,我记着。


    那狐仙,真不记仇了?


    它不记仇。于锁柱说,它回来报我爷爷的恩,我打死了它。它说,它欠的还了,我欠的,它不要了。可我不能不要。我记着,用敬,还它一辈子。


    村里人听了,半信半疑,可于家的鸡,确实一只没少过。于锁柱的梦,也确实好了。


    先生,有人问陆离,你说,那狐仙,到底是走了,还是没走?


    陆离站在村口,抽着烟,说:走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它要的,都给了它,它不走,还等啥?


    那它要的,是啥?


    一个说法。陆离说,它修行了几十年,回来报恩,让恩人的孙子打死了。它要是记仇,于家就完了。它不记仇,它只要一个说法:葬身的地方,一炷香,一个牌位。它要的,是于家记着它这份恩,也记着这笔仇。恩仇都记着,它就没白修行一场。


    陆离在榆树屯,又住了两天。


    第三天傍晚,他去后山坡,看那座坟。


    坟上,不知什么时候,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坟前的木牌,狐母之位四个字,被雨淋过,墨迹洇开了一点,可还认得清。牌位前的香,烧完了,香灰落了一地。


    他跪在坟前,添了一炷香。


    狐母,他说,你修行几十年,回来报恩,死在这儿。你不记仇,我敬你。你走了,可你这份明白,我记下了。往后我走江湖,见着这样的账,我学着你的样子,拆开,一笔一笔,还清。


    他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下山。


    那天夜里,玄哥儿忽然醒了。


    他坐起来,望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他喊,你醒醒。


    咋了?


    后山坡上,玄哥儿说,那只白狐,回来了。


    陆离披衣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底下,后山坡上,那座新坟前,站着一只白狐。通体雪白,尾巴蓬松,站在坟前,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它回来了?陆离问。


    它回来了。玄哥儿说,它站在自己坟前,朝着于家院子的方向,拜了三拜。


    拜谁?


    拜于家。玄哥儿说,它说,它欠于家的恩,还完了。它拜这三拜,是谢于家,给了它葬身的地方,给了它香火。它说,它要走了。


    它去哪儿?


    它说,它修行了几十年,该往上走一步了。玄哥儿说,它说,它欠的还了,仇也放了,心里干净了。它说,它要去一个,没有恩仇的地方。


    陆离坐在窗边,看着那只白狐,在坟前,拜了三拜,然后,转身,往山里去。


    月光底下,白狐的影子,越走越远,最后,消失在林子深处。


    玄哥儿说,它走了。


    走了。陆离说,它欠的还了,仇放了,心干净了。它走的时候,心里,是轻松的。


    玄哥儿又说,它临走,还留了一句话。


    啥话?


    它说,玄哥儿说,你师父,欠着一笔账。那笔账,比你师父欠的都大。你师父还了一辈子,没还完。他把它,留给你了。


    陆离的心,猛地一沉。


    它说的,是我师父的账?


    它说,玄哥儿说,你师父的账,记在纸上。你到了该打开的时候,就打开了。


    陆离没接话。他摸着怀里那半张符,指头,在符纸的折角上,来回捻。


    师父的账,记在纸上。那半张符里,记着的,到底是一笔什么账?


    他望着后山坡上那座坟,月光底下,安安静静的。


    玄哥儿,他说,明儿,咱们接着走。


    去哪儿?


    往北。陆离说,师父的账,我得走到跟前,才能打开。我离他,还远着呢。


    第二天,陆离带着玄哥儿,出了榆树屯,往北走。


    走到村口,于锁柱追上来,手里捧着一个布包。


    先生,他说,这是我娘让我捎给你的。一包蘑菇干,山里的,你路上吃。


    陆离接过来,又看了看于锁柱。这后生,几天前还是个打死母狐、做噩梦的浑人,如今,眉眼间,有了些稳当。


    锁柱,陆离说,往后,见着狐狸,绕着走。你记着你欠的,就行。


    我记着。于锁柱说,先生,你往后路过咱榆树屯,来家里坐。狐仙的牌位,我供着,你来了,给它上炷香。


    陆离说。


    他带着玄哥儿,出了村,往北走。


    走了半里地,玄哥儿忽然说:哥,榆树屯西边那个屯子,昨儿夜里,出事了。


    出啥事了?


    翻盖新房,玄哥儿说,挖地基,挖出一窝蛇。主家打死了一条最大的,剩下的,跑了。打那往后,主家屋里,夜夜听见屋梁响。


    玄哥儿说,我昨儿听村里人说的。那主家,吓得不敢在屋里睡。


    陆离站住,回头,望着西边那个屯子的方向。


    柳仙。他说,蛇是柳家的。打死了最大的那条,柳家记仇。夜夜屋梁响,是柳仙找上门了。


    玄哥儿问,管不管?


    陆离说,狐恩才了,又来了柳仙的账。这东北的仙家,一笔一笔,都等着我呢。


    他起身去收包袱。头顶的屋梁,咯噔,又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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