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陆离没睡，坐在新房棚子里，听了一夜的梁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梁是新松木的，白天晒得发烫，夜里凉下来，，响一声；过一会儿，，又响一声。响声不大，可在这安静的夜里，清清楚楚。
曲大哥，陆离说，你听，这响声，是不是跟白天不一样？
白天不响。曲老大说，就夜里响。
白天晒，夜里凉。陆离说，松木新，含水气，白天一晒，水气往外走，夜里一凉，木头收缩，就咔咔地响。这叫热胀冷缩。新房的梁，头一年，都这样。
那……那长虫呢？
你听，陆离说，这响声，是咔咔的，是木头自己裂的声。蛇爬梁上，是沙沙的，是鳞片蹭木头的声。你听了一夜，有沙沙声吗？
曲老大竖着耳朵，听了听，摇头：没有。
没有就对了。陆离说，梁上，没有蛇。你听了一夜的，是木头。你心里怕蛇，把木头的响，听成了蛇的响。
曲老大坐在棚子里，没说话。
还有，陆离说，明儿我上梁看看。你这条梁，是不是有虫眼。
第二天，陆离爬上房梁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
梁是新松木，可梁头那一截，有几个细小的孔，圆圆的，像针眼。他用铁丝捅了捅，捅出一撮细末，木屑，黄褐色的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
虫眼。他下来说，梁上有虫眼，有蛀虫。夜里，虫在木头里钻，也会响。木头空了心，风一过，也响。你听的那咔咔声，一半是热胀冷缩，一半是虫蛀。跟蛇，没关系。
那……那我白怕了？
你没白怕。陆离说，你怕蛇，怕了一辈子。你打死那条大长虫，是怕，不是恨。你怕它来找你，夜里睡不着，把木头的响，听成蛇的响。这不是柳仙报仇，是你心里那口怕，没处放。
曲老大沉默着。
曲大哥，陆离又说，那条大长虫，你扔后山沟了？
扔了。
找回来。陆离说，你打死了它，扔了，是不敬。它修行多少年，咱不知道，可它盘在你家地基底下，是你家的地龙。你翻房，挖了它的家，又打死了它，还不给它收尸。这账，欠得大了。
那……那咋还？
寻回来，厚葬。陆离说，它盘在你家地基下，是守着你们家的。你翻房，是它该走的时候；可你打死了它，就是你的过。寻回它的骨头，找个地方，葬了，上香，立个柳仙的牌位。你敬它，它才不记你。
寻蛇骨，是曲老大自己去的。
他带着一把镐，一把锹，去了后山沟。那条大长虫，是他扔的，他记得扔在哪儿。他扒开沟底的乱草，找到了那条蛇。
蛇已经死了好几天，被太阳晒过，又被雨水泡过，皮都皱了。可它还盘着，尾巴蜷在身下，头朝着一个方向，像睡着了。
曲老大站在沟边，看着那条蛇，看了很久。
长虫，他说，我对不住你。你盘在我家地基下，是守着我家的。我翻房，挖了你的家，还打死你。我年轻时候让蛇咬过，我怕蛇，见蛇就想打。可你不是咬我的那条。你是我家的地龙，我不该打你。
他伸手，把那条蛇，轻轻捧起来。
蛇皮，冰凉，干枯。他捧着它，像捧着一截枯木头，可他的手，一直在抖。
玄哥儿站在沟边，小声说，他心里，还是怕。
陆离说，可他知道，这条不是咬他的那条。他打死它，是迁怒。他心里明白，才抖。
那他还捧？
他得捧。陆离说，他欠它的，他得亲手还。他怕蛇，可他知道，这一条，他得捧着，送它一程。
葬蛇的地方，选在新房后头，老槐树下。
陆离让曲老大挖了个坑，把蛇放进去，头朝南，尾朝北，整整齐齐的。填土，堆了个小坟，坟前，插了根木牌，陆离让曲老大用炭笔写上：柳仙之位。
柳仙，陆离对着坟，上了炷香，曲老大打死了你，是他的过。今儿，他把你寻回来，厚葬了，给你上了香，立了牌位。他欠你的，用敬还。你修行一场，比人明白：他怕蛇，怕了一辈子，打死你，是怕，不是恶。你记他的敬，别记他的怕。
坟前，香火袅袅的。
曲老大，陆离说，你也给柳仙磕个头。
曲老大跪在坟前，磕了三个头。
柳仙，他说，我对不住你。你守着我家，我没领情，还打死你。你记着，往后，我曲家供着你的牌位，逢年过节，上香。我再也不打蛇了。
他磕完头，起来，站在坟前，看着那座新坟，半天，没动。
曲大哥，陆离说，走吧。香烧完了，柳仙收着你的敬，它就不记你的过了。
曲老大应了一声，转身，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，他忽然回头，看着那座坟，说：先生，你看……
坟头上，不知什么时候，盘着一条小蛇。
筷子长，细的，青灰色的，盘在坟头正当中，头抬着，看着曲老大，一动不动。
这是……
柳仙的崽子。陆离说，你挖了它的家，它跑了。如今，它回来了，守着它娘的坟。
那……那咋办？
别动它。陆离说，它不走，就让它守着。它守着它娘，是孝。你要是赶它，那就是又欠了一笔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