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小蛇,在坟头上,盘了一夜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第二天早上,曲老大去看,它还盘着,头朝着坟,一动不动。曲老大不敢碰它,站在三丈外,看着。
它不走?他问陆离。
不走。陆离说,它守着它娘的坟。蛇这东西,记窝,也记亲。它娘盘在这坟里,它就在坟头守着。你赶它,它也不走;你打它,那就是又欠一笔账。
那……那咋办?
由着它。陆离说,它守着,你敬着。你给它娘上香的时候,也多给它留一份。日子长了,它知道你家不伤它,它就不怕你了。
曲老大站在坟地边,看着那条小蛇。蛇盘在坟头,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一样。
先生,他说,我以前,一见蛇就恶心,就想打死。这条小的,我……我下不去手。
为啥下不去手?
它守着它娘。曲老大说,它不咬人,也不跑,就那么守着。我看它,心里,不恶心了。
你怕蛇,怕了一辈子。陆离说,这条小蛇,让你头一回,觉得蛇不是来咬你的。它跟你一样,是来守着一件事的。
村里人,陆陆续续,来看那座坟。
柳仙的崽子,守娘的坟。老辈人拄着拐,看着坟头那条小蛇,点头,这娃,有孝心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蛇也有孝心?
蛇是小龙。老辈人说,小龙跟人一样,记亲。你打死了它娘,它不记你的仇,它就在坟头守着。你敬它娘,它就不记你。你要是再打它,那就是两笔账了。
曲老大跪在坟边,听着,手,慢慢攥住了膝盖下的土。
曲老大,老辈人又说,你年轻时候打蛇,是怕。这回打死那条大长虫,还是怕。可你怕了一辈子,如今这条小的,盘在坟头,你反倒不怕了。你晓得为啥不?
为啥?
因为你晓得,它不是来咬你的。老辈人说,你怕的,从来不是蛇,是你心里那个它要咬我的念头。这条小蛇不咬你,你那个念头,就松了。你怕的,不是蛇了。
曲老大没接话。他跪在坟边,看着那条小蛇。日头晒在坟头上,那条蛇,晒得懒懒的,没有一丝要躲的意思。他跪着,没动,也没怕。
梁上的响,是第三天治好的。
陆离请了木匠老徐,上梁看。老徐敲了敲梁,又用凿子,剔开梁头那段,露出里面的木芯。
蛀了。老徐说,松木没干透就上了梁,招虫。你看,这虫眼,一路钻进去,都快钻透了。夜里虫在里头钻,木头又热胀冷缩,不响才怪。
他用药水,把梁头泡了,又用桐油,抹了一遍,把虫眼堵死。
行了。老徐说,虫死了,眼堵了。夜里再响,就是热胀冷缩,那响一阵,等木头干透了,就不响了。
当天夜里,梁上,再没响过。
曲老大躺在棚子里,听了半宿,一夜,安安静静的。
先生,第二天早上,他说,梁不响了。
梁本来就不该响。陆离说,是虫,是木头。你心里怕蛇,听啥都是蛇。如今虫治了,木头干透了,梁不响了。你心里那口怕,也该放下了。
曲老大沉默了一会儿,说:先生,我年轻时候让蛇咬的那一口,我记了几十年。我见蛇就打,打了这么多年,心里,从来没舒坦过。这回,我打死那条大长虫,又葬了它,立了牌位,我心里……反倒舒坦了。
为啥舒坦了?
因为我知道,它不是来咬我的。曲老大说,它盘在我家地基下,是守着我家的。我打死了它,是我不对。我葬了它,敬了它,它不记我了。我心里那口怕,就放下了一点。
放下一点,就行。陆离说,你怕了一辈子,放下一点,就是一辈子没白怕。往后,你见着蛇,绕开走,不打死它。你欠它的,用敬还。
柳仙的牌位,立在了曲家新房的堂屋。
红纸,墨字,写的是柳仙之位。牌位前,一炷香,一碟供果。
柳仙,曲老大跪在牌位前,你守了我家几十年,我没领情。你走了,我葬了你,供着你。往后,我曲家,逢年过节,给你上香。你记着,我曲家,欠你一份情,用敬,还一辈子。
他磕了三个头,起来,站在牌位前,看着那炷香,烟,直直地往上走。
曲大哥,陆离说,香点着了,柳仙收着你的敬了。它不记你了。
曲老大应了一声,转身,出了堂屋,往后山坡走去。
那座坟,还安安静静地立着。坟头,那条小蛇,还盘着,头朝着坟,一动不动。
曲老大跪在坟边,看了半晌,从怀里,摸出半个馒头,掰碎了,放在坟前。
小长虫,他说,你娘在这儿,你也在这儿。你守着你娘,我供着你娘。咱俩,谁也不欠谁。你要是饿了,这馒头,你吃。
小蛇没动。曲老大站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,看见那条小蛇,还是盘着,头朝着坟,像一座小小的,守灵的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