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蛇在坟头,守了七天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七天的工夫,曲老大每天早上去看一回。头两天,他远远站着看;第三天,他走到坟边,给小蛇放半个馒头;第五天,他已经能凑到小蛇跟前,看着它,说话。
小长虫,他说,你娘走了,你还在。你守着她,是孝。我供着她,是敬。咱俩,一个孝,一个敬,谁也不欠谁。
小蛇盘着,头朝着坟,一动不动,像听不懂,又像全听懂了。
它不走。玄哥儿跪在坟边,说,它说,它娘还没走。
它娘还没走?
它说,玄哥儿说,它娘修行了几百年,本来该往上走一步了。可它娘放心不下它,怕它一个人,没了家。它娘说,等它站稳了,它娘才走。
你听得见蛇说话?
听不太清。玄哥儿说,蛇的话,跟山里的话不一样,是沙沙的。我奶奶说,柳仙的话,最难听。它说的,我是猜的,猜个大概。
陆离跪在坟边,看着那条小蛇。蛇盘着,头朝坟,像一座小小的石雕。
它娘修行了几百年,他说,曲老大打死了它,它本来该记仇。它没记。它怕的,是它这个崽子,没了家。
玄哥儿说,那这条小蛇,往后咋办?
它守着它娘。陆离说,等它娘走了,它就去找它娘。它不走,是因为它娘还没走。咱不动它,也别赶它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它守到啥时候,就守到啥时候。
第七天早上,曲老大照例去看坟。
走到坟边,他愣住了。
坟头,空了。那条小蛇,不见了。
坟还是那座坟,香灰还在,馒头碎屑还在。可坟头上,干干净净的,那条盘了七天的小蛇,没了。
小长虫?曲老大喊,小长虫!
没有回音。他绕着坟,转了一圈,又弯下腰,在坟边的草棵子里,扒拉了一通。没有。小蛇,真走了。
先生!他跑回村,那条小蛇,没了!
陆离站在村口,听了,没动:没了就对了。
咋就对了?
它娘走了。陆离说,它守了七天,它娘放心了,走了。它娘走了,它就不用守了。它去找它娘了。
它……它去哪儿找它娘?
蛇的路,人不知道。陆离说,它往山里去了。它娘修行了几百年,它也在修行。它守了七天孝,攒了七天的功德。它往山里走,是去走它娘走过的路。
曲老大站在村口,半天,没说话。
先生,他忽然问,那条小蛇,它还会回来吗?
不知道。陆离说,蛇记窝。它在这儿守了七天,这地方,它记着。它要是想回来,它会回来的。它要是回不来,说明它走远了,找到它娘了。
那……那我那半个馒头,它吃了没?
你看坟头。陆离说,馒头屑,少了一半。它吃了。它吃了你的馒头,记着你的敬。你欠它的,还了。
曲老大家的梁,再没响过。
新房盖好了,曲老大搬进去,住了。堂屋的柳仙牌位,他天天上香。后山坡的坟,他隔三差五,去添一炷香。村里人说,曲老大变了,见了蛇,不打了,绕开走。
曲老大,你咋不打蛇了?
打啥。曲老大说,蛇是小龙,守着家,是福。我打死一条,葬了,供着。往后,我不打蛇了。
你不怕蛇了?
曲老大想了想,说:怕。我见蛇,心里还怵。可我不打它了。我怵我的,它走它的。咱俩,谁也不碍谁。
那你心里还怕?
曲老大说,可我怕的,不是蛇了。我怕的是,我再打死一条,心里又欠一笔账。欠账的滋味,比怕蛇,难受。
陆离在西屯,又住了两天,等曲老大的新房安顿好,才走。
走的那天,曲老大送到村口,塞给他一包东西:先生,这是我家老房地基里挖出来的,一罐老物件。我翻房,挖出来的,里头是几个铜钱,一个瓷瓶。我留着没用,你走江湖,兴许用得上。
陆离打开,是一个陶罐,里头几个铜钱,一个青花的小瓷瓶,瓶口用蜡封着。
曲大哥,他说,这罐东西,是蛇窝边上的?
曲老大说,挖蛇窝的时候,就在窝边上。老辈人说,蛇盘着的地方,底下有财。我翻房挖出来,寻思着,是柳仙留给我的念想。可我不敢要,我怕拿了,又欠它的账。
你不拿,是对的。陆离说,蛇盘处有财,是柳仙的。你拿了,就是欠它的。你不拿,敬着,它才记你的敬。
他把陶罐收进帆布包,又看了看那座后山坡的坟。
坟还是那座坟,安安静静的。坟头上,七天前那条小蛇盘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,盖在了土上。
曲大哥,陆离说,柳仙的账,清了。你翻房,挖了它的家,打死了它娘,可你葬了它,供了它,敬了它。它不记你了。往后你过日子,心里踏实。
他带着玄哥儿,出了西屯,往北走。
走了半里地,玄哥儿忽然说:哥,矿区那边,出事了。
出啥事了?
听说,玄哥儿说,矿区那个村子,一夜之间,老鼠全没了。家家户户,粮囤里的耗子,鸡窝边上的耗子,全走了。村里的老人说,灰仙走了,要出大事。
灰仙?
灰仙。玄哥儿说,老鼠。老辈人说,老鼠通灵,能预知祸福。老鼠一夜之间搬空,是灰仙在示警:这地方,要出事了。
陆离站住,望着北边矿区的方向。
七月的旷野,风一阵一阵。远处,矿区的烟囱,在日头底下,冒着烟。
老鼠比仪器,灵。他说,灰仙搬空,是它闻到地底下的动静了。
他弯下腰,从墙根捧起一撮土,捻了捻。土是暄的,底下,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