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窑的井口,在老村北边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陆离到井口的时候,正赶上矿工下井。一队人,戴着柳条帽,拎着矿灯,往井口走。井口边上,站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汉子,是矿上的工头,姓吴,大家都叫他吴把头。
吴把头,陆离走过去,这井,下了多少年了?
吴把头打量了他一眼:你谁啊?
走江湖的。陆离说,路过,听说这村子的耗子,一夜全跑了。
耗子跑了,关矿上啥事?吴把头不耐烦,那是猫抓的!矿上养了猫,耗子吓跑了!
猫抓耗子,是抓,不是撵。陆离说,抓耗子的猫,耗子是死是活,得见着耗子。一夜之间,一个村的耗子全没影了,连耗子毛都找不着一根,这不像猫抓的,像耗子自己跑的。
吴把头脸色一沉:你啥意思?
我没啥意思。陆离说,我就是想问问:矿上,有没有测瓦斯的?
吴把头说,瓦斯检测仪,矿上有两台。下井前,都测。
仪器是谁管的?
管仪器的,是老王头。吴把头说,就是村东那个老王头,他年轻时候,在矿上干了一辈子,懂行。你问他去。
老王头站在自家门口,见陆离来,也不意外。
先生,他说,你是为耗子来的?
陆离弯下腰,老王叔,你在矿上干了一辈子,你跟我说句实话:耗子一夜全跑,这事儿,你信是猫抓的,还是耗子自己跑的?
老王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耗子自己跑的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为啥?
我年轻时候,在矿上干了几十年。老王头说,矿上的老规矩:井里有耗子,是好事。耗子闻不得瓦斯,瓦斯一冒,耗子先跑。井里耗子多,说明井里没瓦斯;井里耗子没了,说明……
说明瓦斯要冒了?
不是要冒。老王头压低声音,是已经在冒了。耗子跑,是因为它闻见了。人闻不见,耗子闻得见。瓦斯这东西,比人鼻子灵的多。
那矿上,为啥不当回事?
矿上那两台仪器,老王头说,是早年的老家伙了。测得出大的,测不出小的。瓦斯这东西,一点一点渗出来,渗到一定程度,才炸。仪器测的是炸的临界,耗子闻的是开始渗。耗子比仪器,早。
早多少?
不好说。老王头说,少则一天,多则三天。
陆离在门口站着,把话听完了。
老王叔,他说,耗子,是几天前跑的?
三天前。老王头说,我数着日子呢。三天前,夜里,耗子跑的。那天晚上,我在粮囤边撒了粮食,想着耗子会来吃。天亮一看,粮食还在,耗子没来。打那天起,村里的耗子,就没了。
三天。
老王头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,才说:先生,按老规矩,耗子跑了三天,井里,该有事了。
老王叔,陆离问,你年轻时,见过耗子跑了,井里出事的?
见过。老王头说,六二年,黑山矿。那年春天,井口边的耗子,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矿上的人不当回事,说耗子是让蛇吃了。第三天,井里炸了,埋了二十多人。我命大,那天歇班,捡了一条命。
从那往后呢?
从那往后,老王头说,我立了个规矩:井口边,要有耗子。没耗子的井,我不下。矿上的年轻人笑我,说老王头怕耗子。我说,我不是怕耗子,我是怕没耗子的井。
他顿了顿,又说:先生,你说,耗子是灰仙,还是它就是耗子?
我不知道。陆离说,可我知道,耗子的鼻子,比人灵。它能闻见人闻不见的东西。
那矿上那两台仪器呢?
仪器是死的。陆离说,耗子是活的。仪器探头钝了,还当自己灵;耗子跑了三天,人还当没事。你说,哪个可信?
老王头在门口站着,烟袋锅子在手里磕了磕,没点着,也没说话。
玄哥儿坐在井口边,忽然说:哥,我闻见了。
闻见啥了?
一股味道。玄哥儿说,从井口里冒出来的。说不上是啥味,像是……像是谁在井底,烧了一把湿草,呛得慌。可我趴井口看,井底黑黢黢的,没有火。
你闻见的那股味,陆离说,就是瓦斯。瓦斯的味,说不上来,可它呛,闷,像是地底下冒上来的气。人闻不见,是因为它稀;老鼠闻得见,是因为老鼠的鼻子,比人灵上百倍。
那井里,真的有瓦斯?
陆离说,仪器还没响,是因为渗出来的,还没到仪器响的份儿上。可老鼠三天前就跑了,说明三天前,瓦斯就开始渗了。
那……那矿上的人,今儿还要下井?
要下。陆离说,吴把头不信耗子。他信仪器。仪器没响,他就当没事。
玄哥儿问,那你咋办?
陆离坐在井口边,望着黑洞洞的井口。井口里,一股凉气,贴着人的脸,往上冒。
老王叔说得对,他说,耗子跑了三天,井里,该有事了。今儿要是让他们下井,出了事,一井的人,都没了。我拦不住仪器,可我拦得住人。
咋拦?
老规矩。陆离说,耗子是灰仙,灰仙搬家,是示警。我不讲瓦斯的道理,我讲灰仙的道理。矿上的人,信耗子,比信仪器多。我让他们自己想想:耗子都跑了,他们还敢下井?
他站起来,往井口走去。
玄哥儿,他说,走,去拦他们。就说,灰仙搬家,地底下有事,今儿,谁也别下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