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拦在井口，拦了一下午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各位师傅，他说，我知道你们靠这个挣钱，一天不下井，一天没工钱。可我得把话撂这儿：耗子三天前就跑了。耗子闻得见瓦斯，人闻不见。耗子跑了，说明井里，已经有东西了。
有东西？矿工里有人喊，仪器没响，能有啥东西！
仪器没响，是仪器老了。陆离说，老王头，管仪器的，你问问他自己，那两台仪器，还能不能信？
老王头站在人群里，闷着头，说：那两台仪器，是七十年代的老家伙了。测得出大的，测不出小的。瓦斯一点一点渗，渗到炸的临界，它才响。可耗子，闻见开始渗，就跑了。
那耗子跑，就是仪器该响的时候？
不是。老王头说，耗子比仪器，早。仪器响了，就该炸了。耗子跑了，是还来得及。
人群，静了。
吴把头！有人喊，今儿，到底下不下井？
吴把头黑着脸，站在井口边，说：下！矿主那边，今儿要出货！一车煤，等着拉走！你们不下，工钱扣了不说，明儿就卷铺盖走人！
可耗子跑了……
耗子跑了！吴把头一拍大腿，耗子跑了是猫撵的！你们谁见过，耗子跑了矿就出事的？那是老辈子吓唬人的话！
我见过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老韩头拄着拐，从人群里站出来，我十六岁下井，下了一辈子。我见过耗子跑，见过耗子跑完，井里出事的。那是六二年，黑山矿，耗子跑了，没人当回事，第三天，井里炸了，埋了二十多人。我命大，那天歇班。
人群，又静了。这回，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韩爷，有人小声说，那……那今儿？
今儿，老韩头说，耗子跑了三天了。按老规矩，该出事了。你们谁要下，我不拦；我先把丑话说前头：出了事，你们家里的老婆孩子，可都在村口看着呢。
井口边，矿工们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有人把柳条帽摘了，有人又把矿灯放下。
我……我不下了。一个后生说，我媳妇快生了。我不赌这个。
我也不下了。又一个说，工钱扣就扣，命要紧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矿工们，一个个，把矿灯放下。最后，只剩下七八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，还攥着矿灯，犹豫着。
你们几个，陆离说，今儿不下，明儿我给你们想办法。你们要下，我不拦。可我给你们一句话：耗子都跑了，你们还要往井里钻，那是拿命，跟耗子赌。
那七八个矿工，攥着矿灯，站了很久。
先生，其中一个，是村里李寡妇的儿子，二十出头，我娘瘫在床上，等着钱买药。我不下井，明儿就没钱抓药了。
你下了井，今儿要是出事，陆离说，你娘瘫在床上，连儿子都没了。你想想，是你娘的药要紧，还是你的命要紧？
李寡妇的儿子，攥着矿灯，灯把手在他手里，咯吱咯吱响。他把矿灯一放，坐在地上，哭了出来。
不下了。他说，我……我不下了。
最后几个，也都把矿灯放下了。
吴把头的脸，铁青：行！你们行！今儿不下，明儿都别来了！
他转身，冲井口边一个值班的老矿工喊：老蔫儿！你看好井！他们不下，我自己下！
吴把头！陆离喊，你也不能下！
我偏下！吴把头说，我干了大半辈子矿，没见过耗子吓死人的！你们怕死，我不怕！
他拎起一盏矿灯，一个人，下了井。
吴把头下井，是傍晚六点多。
天擦黑，井口边，陆离、老王头、老韩头，还有几十个矿工，都站着，没走。谁也不说话，都望着黑洞洞的井口。
先生，老王头小声说，吴把头，在井下呢。
他要是真出了事……
他出了事，是他自己下的。陆离说，我拦了，没拦住。
可他要是在井下，炸了……
炸了，陆离说，是他一个。他要是不下去，今儿这一井的人，都陪他。
他坐在井口边，望着黑黢黢的井口，一直等到天黑，等到月上中天。
夜里十一点多，井口方向，传来一声闷响。
轰——不是很大，可井口边的人，都听见了。紧接着，井口冒出一股灰烟，裹着煤尘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出事了！有人喊，井里出事了！
吴把头！老王头冲井口喊，吴把头！
灰烟里，没有回音。
陆离坐在井口边，看着那股灰烟，慢慢地，散开。
先生，老韩头说，井里……塌了？
不是塌。陆离说，是瓦斯。瓦斯炸了，井口冒烟。吴把头……
他没说下去。
灰烟散尽。井口，黑洞洞的。那盏矿灯，还亮着，在井底，一晃一晃的，像一粒豆子，在黑暗里，孤独地亮着。
先生，老王头哑着嗓子，耗子跑了三天，仪器没响。吴把头不信，下去了。他……他一个人，在井底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井口那点灯光。
他拦下了几十个矿工，可拦不下一个不信耗子的把头。
灰仙搬了家，示了警。信的人，捡了条命；不信的人，一个人，下了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