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把头是被救出来的,天快亮的时候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爆炸在巷道深处,离他下井的地方,还有几十米。他被气浪掀翻在井底,撞在巷壁上,晕了过去。天亮,消防和矿上的人下井,把他拖了出来。
他命大。爆炸的气浪,掀了他一跟头,撞破了头,断了根肋骨,可人活着。
吴把头,老王头站在担架边,你命大。
吴把头躺在担架上,望着天,半天,才说了一句:老王头,你说得对。耗子跑了,是该出事。
你一个人下的井,老王头说,几十个人,都让你拦着没下去。你一个人,替他们,撞了那一跟头。
吴把头闭上眼,没说话。他眼角,滑下一滴泪。
矿难,当真发生了。
瓦斯爆炸,巷道塌了一段,矿上的设备,毁了几台。矿主连夜赶来,脸色铁青。可人,一个没死。
一个没死?矿主问。
一个没死。老王头说,井里就吴把头一个,他命大,救出来了。那几十个矿工,昨儿都没下井。
为啥没下井?
耗子跑了。老王头说,满村的耗子,三天前,一夜全跑了。老规矩,耗子搬家,大灾将至。陆先生拦着,没让他们下。
矿主的脸,一阵青,一阵白。他望着黑洞洞的井口,又看了看围过来的矿工们,说:
耗子……救了半个村。
毛刺,是第四天落地的。
老王头把那两台老仪器,搬出来,当着全村人的面,测了一遍。仪器一开,指针,猛地跳到了头。
响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老王头举着仪器,两只手,把仪器攥得紧紧的,它响了。瓦斯浓度,超了。
啥时候该响的?陆离问。
老王头看着仪器,看着那根跳到头的指针,说:按浓度,它三天前,就该响了。三天前,耗子跑的那天晚上,这仪器,就该响了。
它没响。
探头钝了,灵敏度不够。老王头说,瓦斯渗了三天,渗到该响的份儿上,它没响。耗子,比它,早走了三天。
耗子比仪器,早三天。
早三天。老王头说,先生,你说,耗子是灰仙,还是……它就是耗子?
陆离没答。他站在村口,望着矿区方向,想着那句老话:老鼠能预知祸福。
老王叔,他说,耗子是不是灰仙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耗子跑了三天,仪器才响。那天晚上,要不是耗子先跑了,那几十个矿工,就都下去了。
灰仙救命。老王头说,灰仙救了半个村。
村里,立了灰仙的牌位。
牌位设在村口的老树下,红纸,墨字,写的是灰仙之位。牌位前,摆着一碟粮食,一炷香。
立牌位那天,全村人都来了。老韩头拄着拐,站在牌位前,把牌位供好,又让人搬来一簸箕苞米,倒在牌位前的簸箩里。
灰仙,老韩头说,你搬家,是示警。我们信了,捡了条命。往后,村里不再下耗子药,不烧耗子窝。你们回来,住着,吃口粮食,咱们,谁也不碍谁。
韩爷,有人问,耗子还回来吗?
回来不回来,老韩头说,看它们的。它们要回来,是记着咱们的敬;它们不回来,是怕了。咱们供着这牌位,是记着它们的恩。恩记着,比啥都强。
村里人,对着牌位,磕了头。
矿主也来了,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那块牌位,说:老韩头,这牌位,是给耗子立的?
是给灰仙立的。老韩头说,灰仙救了半个村。你不信,你家的矿,那几十条人命,是啥保住的?
矿主没接话。他望着那块牌位,又看了看黑洞洞的井口,说:往后,矿上换两台新的检测仪。旧的,扔了。
换新的?
耗子比仪器灵,可仪器不能总靠耗子。矿主说,人得信仪器,也得信耗子。两头都信,才不出事。
玄哥儿站在牌位边,看着那碟粮食,忽然说:哥,它们回来了。
耗子。玄哥儿说,昨儿夜里,它们回来了。我在村口看见的,一串一串的,从山上下来,回村里了。
它们回来了?
回来了。玄哥儿说,它们说,地底下那股味道,散了。它们说,它们不是搬家,是避一避。避完了,就回来。
灰仙回来了?
回来了。玄哥儿说,它们说,往后,你们记着:我们对你们好,你们别打我们。你们要打我们,我们就再搬家,搬到你们找不到的地方。
陆离站在牌位边,看着那碟粮食,又看了看玄哥儿。
玄哥儿说,你说,灰仙,到底灵不灵?
灵不灵,陆离说,你自己看见了。耗子比仪器,早三天。它跑,是它闻见了;它回来,是那股味散了。要说灵,它灵在鼻子;要说仙,它仙在人心。
人心?
信它的人,捡了条命。陆离说,不信它的人,一个人下了井,撞了一跟头。灰仙灵不灵,看信不信。信,它就是仙;不信,它就是耗子。可耗子,也会救人的命。
陆离在煤窑村,又住了两天,等矿上安顿好,才走。
走的那天,矿主亲自送到村口,塞给他一个信封:先生,这是矿上的一点心意。您拦下了那几十个矿工,是救了矿上几十户人家。这钱,您收着。
陆离没接。
矿主,他说,救人的,不是我。是耗子。耗子跑了三天,你们才信。我不是仙家,我就是个走江湖的,替灰仙,传了句话。钱,您给灰仙的牌位,添点香火吧。
矿主愣了愣,把钱收了,转身,往村口老树下的牌位走去。
陆离带着玄哥儿,出了煤窑村,往南走。七月的太阳,晒着煤窑村的土路,灰扑扑的。
走了半里地,玄哥儿忽然说:哥,往南,有个镇子,镇上有个人,号称白仙爷,专治疑难杂症。听说,他看病,用的是白仙药,药到病除,可灵了。
白仙药?
白仙药。玄哥儿说,我听村里人说的。说那个白仙爷,供着白仙的牌位,看病,先请白仙,再开药。治好的人,可不少。
那有啥问题?
问题是,玄哥儿说,治好的人,后来又了邪。好好的,忽然就病了,又去找白仙爷,又治好,又中邪。来回好几趟,人越来越虚,钱也越花越多。
陆离站住,望着南边那个镇子的方向。
白仙药,治好也中邪。他说,这是药里有东西,还是人心里有东西?
南边那个镇子,炊烟直上,一丝风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