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仙爷家的堂屋,那天下午,坐满了人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陆离没砸他的牌位,也没赶他的刺猬。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堂屋当间,把白仙爷那碗药,一碗一碗,端上来,当着满屋人的面,一样一样,拆开。
各位,他说,白仙爷这碗药,我请教过行家。里头,有四样东西:独活,秦艽,威灵仙,还有刺猬刺。
独活、秦艽、威灵仙,他说,是祛风除湿的药,真治风湿腿疼。这三味,是白仙爷跟他爹学的,是真本事。
刺猬刺,他拿起那碗药里,黑糊糊的药引子,是刺猬的皮和刺,磨的粉。这味药,古书上有,收涩止血的,治遗精、便血。可它,不治风湿。
那白仙爷为啥拿它当药引子?他说,因为它是刺猬身上的。白仙爷供着白刺猬,说白仙托梦,拿刺猬的刺当白仙的针。这味药引子,比那三味草药,贵十倍。
屋里,静了。有人低头,有人交头接耳。
白仙爷的药,管不管用?陆离说,管用。治风湿的,是那三味草药。白仙爷配得没错,是行家。可他拿刺猬刺当白仙的针,收十倍的钱,还跟病人说断了药,白仙就不管你了,病就回来了,这是拿仙,吓唬人掏钱。
他转向白仙爷:白仙爷,我说的,对不对?
白仙爷坐在里屋,没说话。
你配的药,是真方子。陆离说,我不砸你的方子。可你得把仙那部分,吐出来:老孙头的钱,退了;往后开药,只收药钱,别再收白仙的钱;白仙托梦的幌子,撤了。你供白仙的牌位,是你的念想,我不管你;可你拿仙吓唬病人掏钱,我不答应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屋里,又静了。
白仙爷从里屋出来,站在堂屋当间,看着满屋的人,忽然,弯下腰,冲着那块白仙之位的牌位,鞠了一躬。
老孙头,他说,你的钱,我退。
白仙爷退了钱,把白仙托梦的幌子,撤了。往后,他只卖药,不搞仪式,不收仙钱。药,还是那三味祛风除湿的草药,配着,真管用。镇上的人,腰腿疼的,还是找他买药,可再没人说断了药就复发了。
白仙爷,有人问,你不请白仙了?
请啥。白仙爷说,我配的药,是跟我爹学的。我爹是个土郎中,一辈子没请过仙。我年轻时候,觉得我爹土,没人信他,才想着拿白仙的名头,让人信我的药。如今让人拆穿了,我才明白:药好不好,看药,不看仙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柳条筐里那只白刺猬。
刺猬,他说,你跟我十来年了。你说,你是仙吗?
刺猬蜷着,一动不动。
你不是仙。白仙爷说,你是一只刺猬。我拿你当白仙,供了你十来年,是我心里头,想信点什么。如今我想明白了:药是真的,就是真的;仙是假的,就是假的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,也真不了。
老孙头的腿,还疼。
白仙爷退了钱,可他那风湿,是二十年的老病,三味草药,能管用一时,断不了根。陆离在老孙头门口站着,跟他说:
孙叔,你这腿,是风湿,老病。白仙爷那三味药,祛风除湿,喝了管用,可断不了根。你往后,该去医院,去医院;该吃药,吃药。药能管你一时,你自己的腿,得你自己养。
那白仙爷说,断药就复发……
那是吓唬你的。陆离说,你停了药,腿疼,是风湿犯了,不是白仙不管你了。你信药,不信仙,心里踏实,腿也舒坦。
老孙头在门口站着,说:先生,我懂了。我不是让白仙爷骗了,是我自己,心里头想信个仙,觉得有仙管着,病就能好。其实,管我腿的,是药,不是仙。
你明白就好。陆离说,药是真药,仙是假仙。你信药,病能好一半;你信仙,钱掏空了,病还在。
陆离在镇上,又住了两天。
临走那天,他去白仙爷家,跟白仙爷道别。白仙爷站在院子里,正给那只白刺猬,喂果子。
白仙爷,陆离说,你那味药引子,刺猬的刺,我问过行家了:刺猬皮是中药,收涩止血的,县医院的药房,都不进这味药。可它在古书上是真的,真有人用它治病。你这方子,药引子不假,假的是你拿它当仙。
白仙爷没接话。他把果子,喂给刺猬,看了半天,忽然说:先生,你说,我这辈子,治好了多少人,是药治的,还是仙治的?
药治的。陆离说,你那三味草药,治的是风湿。你供的白仙,治的是人心里的怕。怕没了,药还在,病就好治。
那白仙呢?
白仙,陆离说,是你心里那点念想。你想信点什么,你信了十来年。如今你明白了,药是真的,仙是你自己的念想。念想留着,别拿它吓唬人,就行了。
他出了白仙爷家,带着玄哥儿,往镇外走。
走了半里地,玄哥儿忽然说:哥,白仙爷把那只刺猬,放了。
放了?
放了。玄哥儿说,他抱着那只刺猬,走到后山,把它放在草丛里,说:你跟我十来年,如今我想明白了,你不是仙,我也不是仙。你回山里去吧。
那刺猬走了?
走了。玄哥儿说,它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白仙爷一眼,才钻进草丛里。
它看他那一眼,陆离说,是记他的恩。白仙爷养了它十来年,是它的恩人。它记着。
玄哥儿说,那白仙爷,往后还给人看病吗?
陆离说,他配的药,是真的。他往后再看病,只给药,不请仙。药是真的,就没人说他骗了。
他带着玄哥儿,出了镇子,往北走。八月末的风,从关外的旷野上吹过来,带着庄稼和草叶的气息。
走了半里地,玄哥儿忽然说:哥,哈尔滨那边,出啥事了。
猫脸。他说,我昨儿听镇上的人说,哈尔滨那边,又有人夜路遇上猫脸了。半人半猫,伏在路灯底下,冲人笑。九五年那桩旧事,又传开了。
九五年,猫脸老太太。
对,镇上的人说,九五年那事,是个孤寡老太太,死在家里,猫从窗户跳进去,碰了她的脸,后来就传出猫脸老太太吃小孩的说法。那老太太,死了一年多,还被人编成鬼,吓唬孩子。
陆离站住,望着北边哈尔滨的方向。
流言吃人。他说,一个孤寡老人,死了,还要被人编成鬼。我师父本子上记着这事,说九五年那桩,是流言吃人。如今,又传开了。
北去的货车,在远处的道上,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