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是九月底开始围巴特尔家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锡林郭勒的秋末,草黄到根上,风硬得能割脸。这个季节狼群正集结,冬前最后一拨,饿,也凶。草原上被狼叼羊的牧民不止一家,可没有一家是这么个叼法。
巴特尔的蒙古包扎在锡林河拐弯的滩地,方圆几十里就他一户。三百多只羊,十来头牛,两匹走马。老伴走得早,儿子媳妇在旗里上班,孙子宝力格跟着他放羊。三只狗,一黑两黄,都上了年纪,平日懒得叫,可狼一到,叫得比谁都凶。
别家丢羊,是狼夜里摸进圈,叼走一只两只,天亮才发现。巴特尔家不。
头一回,羊死了三只,没叼走,咬死在圈里。喉咙咬断,血放干,三只并排躺着,脑袋朝同一个方向,像是谁码好的。
巴特尔在圈边守了半宿,天亮才说了一句:这不是叼羊。
宝力格问他,那是什么。
老头儿没答。他往草原深处望,望了很久,才说:狼记仇。这是摆给我看的。
宝力格不吭声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他二十出头,脸白了一下。
那天夜里下了霜。第二天一早,草叶上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响。三只狗都不叫了,缩在蒙古包背风的那面,鼻子朝着草甸子,一动不动。
第二天夜里,狼真来了。
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牧区的狗全叫起来,此起彼伏,像疯了。巴特尔披衣出门,掀开毡帘,看见羊圈外头卧着一排狼。
七八只,灰的,伏在十步开外。不扑,也不叫,就那么卧着,眼睛亮着,一齐看着蒙古包。
狼群里有一只是头狼,个头最大,毛色发黑,卧在最前头。它不看羊,不看狗,只看站在门口的巴特尔。
那不像狼看猎物。倒像人盯着一个欠了自己东西的人。
巴特尔在草原上活了六十多年,狼见过,打过,也躲过。没见过这样的。不扑不叫,就卧着,盯着,像在等一句话。
宝力格!他喊,点灯!
宝力格提着马灯出来。灯一亮,那群狼一只只站起来,退了几步,又卧下,还是看着。
头狼也站起来了。它没退。它迎着灯光,看了巴特尔很久,然后转身,朝草原深处走。
它一走,其余的跟着,一只一只,没进夜色里。
宝力格的手一直在抖,灯罩磕在门框上,当的一响。
走了。他说。
它还会来。巴特尔说,没要到它要的东西,它还会来。
陆离到草原,是十月初。
他带着玄哥儿,从哈尔滨往西,过山海关,走通辽,进锡林郭勒。路远,搭了几段牧民的顺风车,到锡林河畔的时候,听说了巴特尔家的事。
毡房外头,陆离盘腿坐在草地上,问:巴特尔叔,你在这片草场上,放了多少年羊?
四十年。老头儿说,这辈子就在这儿。放羊,看天,数草。草原上什么都变,就天和草不变。
巴特尔说完,起身给两人倒了奶茶。茶是咸的,浮着一层奶皮,碗沿有个豁口。陆离接过来捧着,没急着喝。碗烫,正好暖手。
接他进牧区的老牧民接了话:狼盯上巴特尔家了。别的家不咬,专咬他家。老话讲:狼要是只咬你一家的羊,那不是狼疯了,是你家欠狼的。
欠狼的?
欠狼的。老牧民说,狼记仇,也记恩。你救它,它记你一辈子;你伤它,它也记你一辈子。巴特尔家被盯上,怕是他家里,有人做过对不住狼的事。
陆离听着,看了一眼玄哥儿。
玄哥儿,他说,你听听,草原上的狼,跟东北的仙家,有啥不一样?
玄哥儿想了想,说:东北的仙家,是修行的东西,通灵,会跟人搭话。草原上的狼,是野的,不通灵。可它记仇,也记恩。狼的眼睛,能看穿人。
看穿人?
看穿人。玄哥儿说,狼不认人说的话,只认人做过的事。做过啥,它都记着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锡林河,望着天边那点将暗未暗的暮色。风里有股羊皮的腥气,还有马粪烧火的烟味。
他说,去巴特尔家。
玄哥儿拽了拽他的衣角。
哥,我听见狼嚎了。
啥嚎?
草原深处传来的。玄哥儿说,不是饿的嚎,是恨的嚎。饿的时候嚎,是找吃的;恨的时候嚎,是找人。这嚎声里,有恨。
恨谁?
不知道。玄哥儿说,可它恨的那家,离咱们,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