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尔家的旧怨，是宝力格自己招的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
陆离到巴特尔家，没急着问。他先在羊圈边站了半天，看了那三只死羊，又看了羊圈外头狼卧过的地方，那一片土，被狼爪子刨过，一层一层，像在等什么。
宝力格，天黑的时候，陆离坐在毡房门口，喊，你跟我来。
宝力格跟着他，走到羊圈后头。陆离弯下腰，捡起一根狼毛，灰的，硬的，举到宝力格眼前。
这是头狼的毛。陆离说，它在你家羊圈外头守了三夜了。它不扑羊，不叼羊，就卧着，看你家。你说，它看你家啥？
宝力格的脸，一阵白，一阵红，喉结动了一下，才说：我……我不知道。
你知道。陆离说，你阿爸说你心里没数，你脸白了。你爷爷说得罪没得罪，你心里没数，你脸又白了。宝力格，你做过啥，你心里，比谁都清楚。
宝力格站在羊圈后头，不吭声。风从草甸子上过来，把两个人的衣角，都吹起来了。他靠着羊圈的栅栏，慢慢滑坐下去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声音闷闷的：
去年开春，他说，我在草甸子边上，看见一只母狼。它叼着一只小狼崽，往窝里跑。我想着，狼皮值钱，狼崽养大了，也能卖钱。我就……我就下了夹子。
你下了夹子？
下了。宝力格说，第二天早上，我去看，夹住了一只小狼崽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母狼在边上，围着夹子，转了一夜，爪子都刨秃了。我拎着狼崽，母狼跟着我，跟了二里地，一路呜咽。我回头，它站在草岗上，看着我，眼神……
它一路跟着你？
跟了二里地。宝力格说，我拎着狼崽回去，母狼没敢进营地，就伏在草岗上，看着。那眼神，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那狼崽呢？
死了。宝力格说，我养了三天，它不吃不喝，死了。我剥了皮，想卖，没卖出去，就……就埋在了草甸子边上。
埋哪儿了？
埋在我下夹子的那个草甸子边上。宝力格说，先生，我……我是不是，就是那件事？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草原深处，想着那只跟着宝力格跟了二里地的母狼，想着那只饿死的小狼崽，想着如今围在羊圈外头的那群狼。
宝力格，他说，你欠的不是狼崽。你欠的，是那只母狼的崽子。母狼记着你，记了一年多了。它没进你营地，它伏在草岗上，看着你。如今，它回来了，带着它的狼群，跟你要个说法。
你下夹子那天，夜里睡踏实了？陆离问。
宝力格摇头：没睡踏实。我躺下，就听见草甸子那边，有狼嚎。不是一声，是断断续续的，嚎了一夜。天亮我去看，夹子上，小狼崽还在，母狼围着夹子转的印子，把那一圈土，都刨秃了。
它嚎了一夜？
嚎了一夜。宝力格说，我那时候，年轻，不懂。我想着，狼嚎，是狼叫唤，没啥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嚎，是母狼找它孩子。它孩子在我夹子上，它够不着，它就嚎，嚎了一夜。
你听见了，没放？
没放。宝力格说，我那时候想着，狼崽值钱。我哪知道，一只狼崽，能换来三年的羊。
一只狼崽，换你三年的羊。陆离说，你阿爸说得对，你欠的不是狼崽，是那只母狼的孩子。
巴特尔坐在毡房门口，听宝力格把话说完，烟锅子，半天没点着。
宝力格，他说，我跟你说了多少回：狼是天的使者，草原的规矩，狼不犯你，你不犯狼。你打了狼，狼记你一辈子。你下夹子抓狼崽，是破了草原的规矩。你爷爷那辈，宁可饿着，也不碰狼窝。
阿爸，我……我那时候不懂事……
不懂事？巴特尔说，你二十了，不是孩子了。你下夹子，抓狼崽，是想卖钱。你破了规矩，欠了狼的债，如今狼群围了咱家，叼了咱家的羊，你还说你不懂事？
宝力格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巴特尔叔，陆离说，如今，不是骂他的时候。狼群记着仇，它要个说法。你把那狼崽的骨，挖出来，还给狼，把这事，了了。
把狼崽的骨，挖出来？宝力格抬头。
陆离点头：挖出来，当着狼群的面，还回去。你欠的债，你还。宝力格，你埋狼崽的地方，你还记得不？
记得。宝力格说，草甸子边上，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底下。
挖出来。陆离说，你埋的时候，是偷偷埋的；如今，你当着狼群的面，把它还回去。你欠的债，你还。
夜里，陆离没睡，坐在毡房外头，看着草原。
月光底下，草原白晃晃的。远处，草岗上，伏着一个影子，灰的，是头狼。它站在这儿，看着巴特尔的营地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座灰白的石雕。
玄哥儿，陆离说，你看那头狼。
玄哥儿挨着他站着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哥，它站在这儿，等了一夜了。它不动，也不嚎，就那么看着。它像是……在等。
等啥？
等个说法。玄哥儿说，它儿子死在巴特尔家后生手里。它要个说法。它不伤人，不叼羊，它就等着。等巴特尔家，把它儿子的骨，还给它。
狼也等说法？
玄哥儿说，我奶奶说，狼记仇，可狼不乱记仇。它记你，是你欠它。它还你的时候，你认了，还了，它就走了。你不认，不还，它就跟你耗一辈子。
陆离坐在毡房外头，望着草岗上那个灰白的影子。夜风凉，带着草根的腥气，还有羊粪的膻味。
明儿，他说，还骨。把这笔账，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