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狼崽的骨,是宝力格自己去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他扛着铁锹,出了营地,往草甸子走。走了二里地,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底下,他弯下腰,挖了半尺深,挖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是油布裹的,里头,是那副小狼崽的骨。埋了一年多,皮肉早烂了,只剩一具小小的白骨,蜷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
宝力格跪在坑边,捧着那副白骨,手指头,一根一根,都在颤。
狼崽,他说,我对不住你。你娘跟着我,跟了二里地,我没还你。你饿死在我家,我剥了你的皮,埋了你。你娘记了一年多的仇,叼了我家的羊,跟我家要说法。今儿,我把你挖出来,还给你娘。你……你回家吧。
他把白骨放进布包,重新包好,抱在怀里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站住了。草岗上,卧着那只头狼,灰白的,看着他。
宝力格捧着布包,站着,不敢动。头狼伏在草岗上,看着他和那个布包,鼻子动了动,然后,站起来,转身,朝草原深处,慢慢走去。
它……它走了?宝力格愣住。
它没走。身后,传来陆离的声音。陆离不知什么时候,跟了上来,站在他身后,它看你挖出了它儿子的骨,它认了。它去叫它那群狼了。你把骨,放到草岗上,立个祭。它领着狼群,来收。
草岗上,宝力格挖了一个浅坑,把布包里的白骨,轻轻放进去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草岗下,狼群伏成一排,看着。
宝力格跪在骨边,磕了三个头。草原上的规矩,敬天,敬地,敬狼。他敬的不是狼,是那条命。他把白骨放进坑里,一捧土,一捧土,填上。填到一半,他停住,回头看陆离。
先生,他说,我填土的时候,手不抖了。
为啥?
我欠它的,还了。宝力格说,我埋它的时候,是偷偷埋的,手抖;如今我还它,是当着它娘的面还的,手不抖了。我心里那笔账,清了。
清了就好。陆离说,你欠它的,还了;它娘记你的仇,了了。往后你走路,心里踏实。
陆离在旁边,帮他堆了一圈石头,又倒了一碗奶酒,放在骨前。
陆离对着那堆白骨,说,你儿子,还你了。这是巴特尔家的后生,欠你的。他认了,还了。你记了一年多的仇,今儿,你收了你儿子的骨,这仇,就了了。
草原的规矩,他说,狼不犯你,你不犯狼。往后,巴特尔家,不碰狼窝,不下夹子,不伤狼崽。你领着你的狼群,走你的路。咱们,两不相犯。
他端起那碗奶酒,洒在地上。
这碗奶酒,他说,是巴特尔家,赔你的。
呜——
草岗下,传来一声低沉的狼嚎。不是恨的嚎,是收的嚎。
陆离抬眼,看见草岗下,伏着一排狼。七八只,灰的,伏成一排,看着草岗上那堆白骨。头狼伏在最前头,盯着那堆骨,眼都不眨。
然后,它站起来,慢慢地,走上草岗。
它走到那堆白骨跟前,低下头,嗅了嗅。然后,它抬起头,看着陆离,看着跪在骨边、满脸是泪的宝力格,又看了看那碗洒在地上的奶酒。
它没有叼走那堆骨。
它围着那堆骨,转了一圈,然后,在骨边,趴下了。像一只老狼,守着自己孩子的坟。
狼群在草岗下,看着。
头狼趴在骨边,没有嚎,没有动,就那么趴着,像一尊灰白的雕像。草岗下,那七八只狼,一只一只,也趴下了,趴在草岗下,一动不动。
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吹着它们的毛。月亮升起来,照着草岗上那堆白骨,照着那头趴着的灰白老狼,照着草岗下趴成一排的狼群。
宝力格跪在骨边,看着这一幕,眼泪,又下来了。
先生,他说,它们……它们给它守夜?
它们给它守夜。陆离说,它娘守着它,它那群狼,也守着它。你欠它的,还了;它娘记的仇,了了。如今,它们守的,不是仇,是它。
那它们守到啥时候?
守到天亮。陆离说,天亮,它们就走了。它娘守它最后一夜,守完了,它就走了。往后再见,你敬它,它敬你,谁也不欠谁。
狼群在草岗上,守了一夜。
天亮,陆离去看,草岗上,那堆白骨还在,石头堆的祭还在,奶酒的味还在。可狼群,没了。头狼卧过的地方,只剩一圈深深的爪印,像它在那儿,守了一夜,然后,走了。
它走了。巴特尔坐在毡房门口,望着草岗,它收了你赔的骨,喝了你赔的酒,守了一夜,走了。
它不叼走那堆骨?陆离问。
不叼。巴特尔说,狼记仇,也记恩。你赔了它儿子的骨,它就当你还了债。它守着那堆骨,守一夜,是送它儿子最后一程。守完了,它走了。往后,它记你的恩,不记你的仇了。
那它还会来叼羊吗?
它不会叼巴特尔家的羊了。巴特尔说,可它会叼别人家的羊。狼吃羊,是天性,草原上,狼和羊,就这么活着。你拦不住狼吃羊,你也别想灭了狼。狼吃羊,羊吃草,草吃土,这是草原的规矩。你不犯狼,狼不犯你。可狼,照样吃羊。
他望着草岗,又说:先生,你说,狼记仇,记了一年多,专挑我家。它是不是,比人还记仇?
它不是记仇。陆离说,它是记孩子。你孩子被人抓走,饿死在你跟前,你也记一辈子。它记的不是仇,是它的孩子。
巴特尔没接话。他坐在毡房门口,望着草岗,风把他那截烟灰,吹得老远,才说:
草原上的老话:狼是天的使者。它叼羊,是天的意思;它记仇,也是天的意思。你敬天,就别犯狼。宝力格那孩子,不懂这个,如今,他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