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骨之后,巴特尔家的羊,再没丢过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狼群像是认了这笔账。它们还路过草甸子,还伏草岗,可它们不再围巴特尔家的蒙古包,也不再咬他家的羊。有几回,宝力格夜里起来,看见羊圈外头卧着两只狼,见他出来,不扑,不叫,只是看了看他,转身走了。
它们不咬咱家的羊了。宝力格说。
它们认了。巴特尔说,你赔了它们孩子的骨,它们认了你的账。往后,你家的羊,它们不碰。这是狼的规矩:你敬它,它敬你。
宝力格站在羊圈边,看着那两只狼消失在夜色里,很久,说:阿爸,我懂了。我下夹子抓狼崽,是破了规矩。我欠狼的,狼来要,我不还,它就叼我的羊。我还了,它就不叼了。狼比人,还讲理。
狼不讲理。巴特尔说,狼讲的是记。它记你的仇,也记你的恩。你欠它,它还你;你还它,它走。这不是理,是草原的规矩。
陆离在巴特尔家,住了五天。
那几天,宝力格变了。他不再往草甸子那边跑,也不再提狼皮狼崽的事。他每天傍晚,去草岗上,给那堆白骨添一块石头,添完了,站在边上,看一会儿,才回来。
宝力格,巴特尔说,你天天去看那堆骨,看啥?
看它娘还记不记我。宝力格说,它娘要还记我,我就接着还;它娘不记我了,我就放心了。
它娘不记你了。巴特尔说,它收了你赔的骨,喝了你赔的酒,它不记你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你也不用天天去看。
我看看,心里踏实。宝力格说,阿爸,我往后,不下夹子了。我也不抓狼崽了。我欠的,还了;我不欠新的了。
五天里,草原平静。狼群没再来,羊群安分,宝力格学会了每天傍晚,去草岗上,给那堆白骨,添一块石头。
先生,巴特尔说,你帮我家,了了一桩大仇。我没什么谢你的,草原上,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你走的时候,带一壶奶酒,两斤风干肉,路上吃。
巴特尔叔,陆离说,我该谢你。你教我的,是书本上没有的东西:狼记仇,也记恩;你敬它,它敬你。草原的规矩,跟关里不一样,可根子,是一个:人不犯它,它不犯人。
先生,巴特尔说,你在草原上,还有别的事吗?
没有了。陆离说,我该走了。往西,往西南,去藏区那边看看。
藏区?
藏区。陆离说,我师父本子上记着:藏区边境,有雪人,叫米戈。驮队夜里,见过高大影子。我过去看看,那雪人,是啥。
巴特尔没接话。他望着天边,很久,说:先生,你走的时候,从草甸子那边走。
为啥?
你帮那头狼,要回了它儿子。巴特尔说,它认你的恩。你从草甸子走,它兴许,会来送你。
第三天,陆离带着玄哥儿,离开巴特尔家。
他按巴特尔说的,从草甸子那边走。秋末的草原,风硬,草黄,天边灰蒙蒙的。他走了二里地,到了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底下,那堆白骨,还埋在那儿,石头祭,还堆着。
他弯下腰,给那堆石头,添了一块。
他说,你儿子的骨,还你了。你的仇,了了。我走了。往后,你走你的草原,我走我的路。你要是记着我的恩,就别记我的路。
他站起来,掸了掸手,转身,准备走。
然后,他看见了她。
不对,是它。
草岗上,伏着一只灰白的狼,是那头狼。它不知什么时候,伏在了那儿,看着他,一动不动,像一座灰白的石雕。
陆离站住,没有动。
头狼伏在草岗上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吹着它的毛,一浪一浪。它没有嚎,没有扑,就那么看着,像在认一个人。
玄哥儿小声说,它看你了。
它记着你了。玄哥儿说,它记你帮它要回了它儿子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那头狼,望着它灰白的毛、琥珀色的眼睛,望着它在风里一浪一浪的毛尖,忽然,觉得它不像一头狼,倒像一个……等着跟恩人道别的人。
然后,头狼动了。
它站起来,转身,往草原深处走。走了几步,它停住,回头,看了陆离一眼。
那一眼,说不上是谢,说不上是记,也说不上是告别。它就像一个老朋友,走了,回头,看你一眼,意思是:我记着你了。
然后,它转过身,朝着草原深处,一步一步,走远了。
风,从草原上吹过来,把它的脚印,一层一层,吹平了。
陆离伏在草岗上,看着那头狼,走远,直到看不见。
玄哥儿挨着他站着,它看你那一眼,是啥意思?
我不知道。陆离说,许是谢,许是记,许是……它认了我是谁。
它认你是啥?
认我是个,帮它要回了儿子的过路人。陆离说,狼记仇,也记恩。我帮了它,它记我一辈子。往后,我要是再来草原,它兴许,还认得我。
玄哥儿想了想,说:哥,那它记你一辈子,是好事,还是坏事?
好事。陆离说,狼记仇,也记恩。它记我的恩,不记我的仇。草原这么大,能有一只狼记着我的恩,是件好事。
他站起来,把羊皮袄的领子,拢了拢。
走吧。他说,往西南,去藏区。
藏区远吗?
陆离说,过了草原,翻过山,才到。听说那边,有驮队,夜里走过边境,见着过高大影子,比人高出一半,货没丢,人吓疯了两个。我师父本子上记着,那东西,叫米戈。
米戈?
米戈。陆离说,藏区的话,雪人。我过去看看,那雪地上,那串比熊长一倍的脚印,到底是啥留下的。
他带着玄哥儿,下了草岗,往西南,一步一步,走远了。十月的草原,草黄,风硬,天边,晚霞把草原烧成一片暗红,像旧的血。
身后,草岗上,那堆石头祭,还堆着。风,从草原上吹过来,把那头狼留下的脚印,一层一层,吹平了。
草原上,重新,只剩下草,和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