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没急着上雪脊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他先绕着营地，转了一圈。


    骡子拴在营地东头，缰绳都被挣断了好几根。骡子脚下，地上，有几道深深的印子，不是骡子踩的，是别的什么东西，夜里来过的。


    他弯下腰，看那几道印子。印子是爪印，有四个趾，前头还有掌垫，深深的，陷进冻土里。


    他说，棕熊的爪印。夜里，有熊来过营地。


    扎西说，这地方，有熊。


    有熊。陆离说，熊是杂食的，闻见骡子驮的粮食、盐，就来翻。熊怕火，夜里营地有火，它不敢进，就伏在外头，等火灭了。你那天夜里，骡子先惊，是闻见熊味儿了。


    那雪脊上那个影子……


    熊站起来，有两米高。陆离说，熊直立的时候，看影子，像个人。你那天夜里，月光底下，雪脊上站着个影子，两米高，不动，看着营地。那不是米戈，是一只熊，站在雪脊上，看你们营地的火。


    扎西没接话。他望着雪脊，风把崖口的经幡，吹得啪啪响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先生，你说得对。熊直立，确实有那个高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我见过熊，可我没往那儿想。我一想到米戈，满脑子都是米戈。


    你们心里，先有了米戈。陆离说，看见高大影子，就往米戈上想。这不是米戈，是熊，加你们心里那个米戈。


    米戈的传说，扎西是信的。


    他坐在火堆边，给陆离讲：山里的老人说，米戈是山神的使者。它住在雪线以上，不害人，可它看着山。谁冲撞了山，它就来。它站在雪脊上，是看你们有没有冲撞山神。


    山里的老人还说，扎西又说，米戈是雪狮的守卫。雪狮是吉祥的，画在寺庙的墙上，在唐卡上。米戈替雪狮，守着雪山深处的圣地。谁亵渎了圣地，它就站在高处，看着谁。


    你信？


    我信一半。扎西说，我走这条道二十年，见过熊，见过雪豹，见过狼。米戈，我没见过。可我信山里有我们不懂的东西。雪线以上，是山神的地盘，我们进去，得敬着。


    那你们驮队，冲撞山神了吗？


    没有。扎西说，我们走这条道，二十年了，每次过垭口，都煨桑，挂经幡，撒风马。敬山神，是规矩。我们没冲撞。


    那米戈为啥来？


    扎西把烟袋锅子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说：兴许，不是米戈。兴许，真是一只熊。可我们心里有米戈，看见熊，也当是米戈了。


    强巴和多吉，陆离都看了。


    强巴绑在骡子背上，眼睛直勾勾的，嘴里翻来覆去念。多吉瘫在帐篷里，见人进来，就往地上缩，浑身抖。


    强巴，陆离在他面前弯下腰，你看我。


    强巴不看他，嘴里还念着。


    强巴，陆离说，你那天晚上，看见的那个影子，它冲你过来了吗？


    强巴的念叨，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它没冲你过来。陆离说，它站在雪脊上，站了一夜，然后走了。它没碰你，没碰货。你吓的，不是它，是你自己心里的米戈。


    强巴的念叨，停了。他直勾勾的眼神，动了一下，看着陆离，哑着嗓子，说出一句：


    它……它站得那么高……


    它站得高，陆离说，是因为它在雪脊上。雪脊比营地高。你看着它，它俯视你，你觉得它高。可它要是下了雪脊，站到你跟前，它就没那么高了。它是一只熊，站着，两米。


    强巴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你走这条道，没见过熊？


    见过。强巴说，可我见过的熊，没……没那么高。


    那是夜里，雪脊上，月光。陆离说，影子和距离，看着就高。你心里先有了米戈，看见啥，都是米戈。


    强巴没接话。他直勾勾的眼神，慢慢软下来，嘴里那两个字，不再念了。


    雪脊上的脚印，是第三天找到的。


    陆离和扎西，攀上营地上面那道雪脊。雪脊上，风大，雪硬。扎西在前面，走了半里地，忽然停住，弯下腰。


    先生，他声音有点变，你看。


    雪地上，一串脚印。


    脚印很大，比人的脚，大出一倍不止。有趾，五个趾，清晰可见，陷进雪里，很深，显示踩它的东西，分量不轻。脚印之间，距离也大，一步顶人的两步。


    扎西俯身在脚印边，伸出手，比了比那五个趾印，说：这不是熊的。


    咋不是？


    熊的脚印，扎西说，是掌垫的，四个趾，前头一个掌垫。这个，有五个趾，是分开的，像人的脚，只是大了很多。熊不这样。
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着陆离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


    先生，这脚印，是人的形状。可比人的，大一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