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俯身在那串脚印边，看了很久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他拿一根树枝，比着脚印，量了量，又拿手，量了量自己的脚。然后，他弯下腰，抓了一把脚印边缘的雪，搓了搓。
扎西叔，他说，你来看，这脚印边上的雪。
扎西弯下腰，看。脚印边上的雪，不是齐的，是毛的，一层一层，像被什么烫过，化了又冻，冻了又化，边缘塌陷下去。
这脚印，陆离说，不是刚踩的。它在这儿，好几天了。雪地上，脚印踩出来以后，太阳一晒，雪化，脚印的边缘就塌，往里扩。三十公分的脚印，化上几天，看着就像五十公分。你看着它大出一倍，是因为它化了，扩了。
那……那五趾呢？
熊掌在深雪里，也会张开。陆离说，雪软，熊踩下去，掌子陷进雪里，用力，趾就张开。雪一化，趾印就扩，看着，就跟人的脚趾一样，分开了。
你是说，这还是熊？
是熊。陆离说，夜里那个影子，是熊。这串脚印，也是熊。熊在雪地里，迈大步，一步顶两步，脚印深，陷进雪里。雪一化，脚印就大，看着，像人的脚，比人的大一倍。
他站起来，把手上的雪，在袄襟上蹭净：扎西叔，雪地上的脚印，会骗人。你心里有米戈，这脚印，就怎么看，怎么像米戈。你心里没米戈，它就是一只熊，在雪地里，走过去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扎西俯身在脚印边，想了很久，说：先生，你说得对。熊的脚印，我见过，不是这样的。可我也没见过，化了雪的熊脚印。你这么一说，倒是对得上。
对得上就好。陆离说，雪线以上的事，一半是山的，一半是人心的。山的，是熊；人心的，是米戈。你把两者分开，就踏实了。
强巴和多吉，被送下了山。
扎西让两个赶骡的，把强巴和多吉，送到峡谷底下那个低海拔的老营地，那里有牦牛毛帐篷，有火，有热水。陆离说了，强巴和多吉，是高原反应加惊吓，不是米戈。下山，吸两天低海拔的氧气，养两天，就好了。
先生，扎西说，强巴要是还念米戈呢？
他不念了。陆离说，他那天，已经让我问住了。他心里那个米戈，我给他拆了。他下山缓两天，就好了。
安抚驮队，用的是山里的规矩。
扎西在营地里，煨了桑。柏枝、香草，堆成一堆，点上火，青烟袅袅，往雪脊的方向飘。煨桑是敬山神的：山神闻见烟，知道山下来人了，敬它，它就不降灾。扎西一边往火堆里添柏枝，一边念叨着敬山的祝词，声调悠长，像唱歌，又像念经。
煨完桑，扎西带着驮队的人，在营地四周，挂了一圈经幡。五色的经幡，在风里，猎猎地响，像一圈彩色的墙，把营地围住。扎西说，经幡五色，是蓝天、白云、红火、绿水、黄土，是山的颜色。风每吹动一次经幡，就等于替挂幡的人，念了一遍经文。
山神，扎西跪在经幡下，撒了一把风马，白纸的，印着经文，被风一吹，满天飞，我们驮队，走这条道二十年，没冲撞过山。昨儿夜里，惊了山上的东西，是误会。我们敬你，你宽恕我们。往后，我们走我们的道，你守你的山。
赶骡人们，跟着扎西，跪了一排，磕头。
都起来吧。扎西说，桑煨了，经幡挂了，风马撒了。山神收了我们的敬，就不降灾了。
扎西叔，有人问，米戈还会来吗？
米戈来不来，扎西说，看我们敬不敬山。我们敬山，山就不降米戈。我们不敬山，山就降米戈来。米戈不是山上的东西，是山神对我们的提醒。
陆离站在经幡下，看着那些五色的经幡在风里响，看着那些赶骡人跪了一排，磕头，心里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扎西叔，他说，你们敬山神，敬的不是米戈，是敬一个：山是山的，人是人的。人敬山，山容人。这跟我在草原上，牧民敬狼，是一个道理。
扎西看着他：先生，你也敬山？
我敬。陆离说，我走了这么多地方，治水，治蛊，治仙家，治狼。到哪儿，都是敬着当地的主。山有山神，水有水神，林有仙家，草原有狼。你敬它，它敬你。这理，走遍天下，都一样。
仪轨做完，驮队的人心，定下来了。
当天夜里，营地安静。骡子不再惊，人也不再慌。强巴和多吉，在山下老营地，养了两天，缓过来了。强巴不再念，多吉也能站起来了。
第三天，扎西带着驮队，重新上路，翻垭口。
陆离跟着他们，过了垭口，在山的另一面，跟扎西道别。
扎西叔，他说，你们走好。米戈的事，了了。往后你们走这条道，还煨桑，还挂经幡，还敬山神。山，就不会再降米戈了。
扎西站在垭口，望着山下的路，忽然说：先生，你走的时候，再去看看那串脚印。
为啥？
我想让你看看，扎西说，那串脚印，到底还在不在。
还在不在？
扎西说，我看过了。那串脚印，还在雪脊上。化了好几天了，按理，早该化了。可它还在，还那么深，那么清楚。先生，你说，是熊，可熊的脚印，化不了这么多天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雪脊的方向，望着那串还在雪脊上的脚印，心里，忽然，打了个突。
先生，扎西说，你教我，把山的和人心分开。可有些事，分不开。那串脚印，在山上是真的。它是不是熊，我不敢说了。
陆离站在垭口，望着那串脚印的方向，想了很久。
扎西叔，他说，我再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