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重返雪脊,是第二天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他一个人,攀上营地上面那道雪脊。风大,雪硬,他走了半里地,在那串脚印边,弯下腰。
脚印还在。五趾,深,清楚,陷进雪里,边缘硬化,像冻住了。他伸手,按了按脚印边上的雪,硬邦邦的,像石头。
化不掉。他低声说,扎西说得对,熊的脚印,化不了这么多天。
他俯身在脚印边,看了很久。
雪线以上的脚印,为什么化不掉?他想了几个说法:雪线冷,化得慢;风把脚印边缘吹硬了,冻住了,保持形状。可这些说法,他自己心里,也不全信。
他想起扎西的话:雪地上的脚印,会骗人。可他半跪在这儿,看着这串五趾的、直的、比熊长一倍的脚印,心里明白:有些脚印,骗不了人。熊的趾,是弯的;这是直的。熊的掌,是圆的;这是长的,像人的脚。这东西,不是熊。
可它要不是熊,是啥?是米戈?他想起藏区老人说的,米戈是山神的使者,住在雪线以上,不害人,看着山。他想起玄哥儿说的,山里有山的东西,不害人,可在山里走着,看着。
他俯身在脚印边,心里那点分得清的底气,忽然,有点虚了。
他治了一路的东西:水鬼,蛊,仙家,狼,旱魃。那些,他都能拆开,讲出个道理。可这串脚印,他讲不出道理。它就在那儿,五趾,直的,比熊的长一倍,往山的深处,延伸过去。
他站起来,没有追。雪线以上的东西,不是让他追的,是让他敬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他伸出手,比了比脚印的长度。他的手掌,加上一截手指,才够到脚印的一半。
五趾,直的。他说,熊的趾,是弯的。这是直的。
他站起来,望着脚印延伸的方向,望着雪线以上的群山,白茫茫的,看不到头。
雪脊上那串脚印,往山的深处,延伸过去,一步,两步,三步,越来越远,消失在雪线以上的雾里。
米戈。他低声念了一遍,你到底,是啥?
没有回音。风从雪线上吹下来,把他这句话,卷走了。
他俯身在脚印边,没有追。他知道,雪线以上,是山的,不是人的。有些脚印,是给人看的,不是让人追的。
他站起来,把两只手,往袄袖里一拢,转身,下了雪脊。
山下的老营地,玄哥儿缓过来了。
他喝了几天低海拔的氧气,脸色有了血色,也能跑能跳了。他看见陆离,跑过来,揪住他的衣角:哥,你回来了!米戈抓着你没有?
米戈没抓我。陆离说,米戈是一只熊。
陆离说,夜里那个高大影子,是熊站在雪脊上,看营地的火。它没伤人,没动货,站了一夜,走了。
那强巴叔叔和多吉叔叔呢?
他们下山缓了几天,好了。陆离说,他们是高原反应,加吓的。不是米戈害的。
玄哥儿想了想,说:哥,那你说的米戈,到底有没有?
陆离没答。他弯下腰,看着玄哥儿,半天,说:玄哥儿,你在这营地,听山里的声音了吗?
玄哥儿想了想,说:听了。夜里,山里有声音,呜呜的,是风。还有石头裂的声音,是冻的。还有一个声音……
啥声音?
像是……玄哥儿说,像是谁在山里走。很轻,一步,一步,踩在雪上。我听了两夜,它走了两夜。往山里头,越走越远。
你听见的,是啥?
不知道。玄哥儿说,可我奶奶说,山里有山的东西。它们不害人,可它们在山里走着,看着。我听见的,兴许就是那样的东西。
离开峡谷口那天,陆离带着玄哥儿,又上了一次雪脊。
他让玄哥儿,看了那串脚印。
玄哥儿俯身在脚印边,看了很久,忽然说:哥,这不是熊。
熊的脚印,我见过。玄哥儿说,去年在东北,山里,熊踩的印子,四个趾,掌垫,趾是弯的。这脚印,五个趾,是直的,像人的脚,只是大。熊不长这样。
那这是啥?
玄哥儿想了想,说:我不知道。可我奶奶说,山上有我们不懂的东西。它留下脚印,是让我们知道:山是它的。我们敬山,它就不来。我们不敬山,它就来看看。
他站起来,呵了呵冻僵的手,说:哥,它走了。脚印还在,可它走了,往山里头走了。它不会回来了。
你咋知道?
我听见了。玄哥儿说,昨儿夜里,那个一步一步踩雪的声音,没了。它走了。山里的东西,走了,就不会再回头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雪线以上的群山,白茫茫的,看不到头。
那串脚印,还留在雪脊上,五趾,直的,比熊的长一倍,往山的深处,延伸过去,消失在雾里。
他弯下腰,对着那串脚印,拱了拱手。
山上的,他说,你走过,我看见了。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。我敬山,不追你。你留下的脚印,我记着。
他站起来,带着玄哥儿,下了雪脊,往山外走。十月底的雪山,风硬,天蓝得发脆。
离开藏区,往东北,走了五天,到了青海地界。
十月底的青海,风更硬,天更高。陆离在县城歇脚,听说了昆仑山那边的事。
死亡谷,茶馆里的人说,牧民接二连三,在那片谷地失踪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去那儿找人的,带着罗盘,到了谷口,罗盘乱转,指针跟疯了一样,指哪儿都不是北。
罗盘乱转?
乱转。茶馆里的人压低声音,老辈人说,那谷地,是地狱之门。谷底住着东西,人进去了,就出不来。牧民的羊,进了谷,也丢。去年,一个地质队进去过,说是磁场,罗盘才乱转。可牧民不信,说磁场是假的,谷底有东西,是真的。
谷底有东西?
有东西。茶馆里的人说,有人说,谷底雾气散开的那一瞬,看见过一座城。石头的,白花花的,像一座死城。可雾一合上,又没了。谁也没真进去过。
陆离在茶馆门口站着,望着昆仑山的方向,想着藏区雪脊上那串五趾的、比熊长一倍的脚印,想着牧民失踪的死亡谷,想着那谷底雾气里若隐若现的。
地狱之门。他低声念了一遍,昆仑山。
他站起来,把茶钱搁在桌上,用茶碗压住。
玄哥儿,他说,往西,昆仑山。
他掏出罗盘,指针还在转,转了半天,停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