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沙第二天,起了沙暴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罗布泊的沙暴,不是电影里那种,漫天黄沙。它是无声的:先是一层细沙,贴着地皮,往前爬,爬得很快;然后,沙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一层黄雾,把天遮了。等你看不见天的时候,你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。
趴下!陆离喊,背对风!
他和老邱伏在一座沙丘的背风面,用头巾包住口鼻。沙暴过了一夜,天亮了,风停了。他们从沙堆里爬出来,抖掉身上的沙。
先生,老邱说,我在这片沙里,跑了大半年了。这沙暴,我见过。可我没有一次,像今儿这样,心里不慌。
为啥?
因为有你。老邱说,你带着水,你认识路。我一个人在沙里,沙暴一来,我就慌。我一慌,就走岔。走岔了,就渴死。有你在,我不慌。我不慌,就走不岔。
你不慌,是因为你知道,有人带你出去。陆离说,老蔡当年,是没人带他。他一个人,在沙里,走岔了。
老邱没接话。他望着沙海,很久,说:先生,老蔡最后去的那个点位,就在前面。
老蔡的点位,在一座沙丘的北坡。
沙丘北坡,风小,沙子软。老邱站在坡上,指着一片凹地:就是这儿。那天,我让他来看这片。他说,老邱,我去去就回。他进了这片凹地,就没出来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陆离弯下腰,在凹地里,找了一圈。沙里,埋着半截东西,他刨出来,是一个水壶,军绿的,瘪了,壶嘴上,还拴着一截红绳。
老蔡的水壶。老邱接过来,手直抖,他走的时候,带的就是这个壶。壶嘴上的红绳,是他媳妇给他系的,说是保平安。
他捧着那个水壶,坐在凹地里,很久,才说:老蔡走那天,他媳妇刚给他寄来一件棉袄。他穿上了,跟我说,老邱,我媳妇给寄的,你看合身不?我说合身。他说,等我回去,你到我家来,我让她给你也做一件。他没回去。那件棉袄,他穿着,进了沙,没出来。
那件棉袄呢?
队里找了半个月,没找着人,也没找着棉袄。老邱说,老蔡,连件衣裳,都没找回来。
他捧着那个水壶,坐在凹地里,眼泪,掉在沙上。
老蔡,他说,是我让你来的。你死了三个月,我找了你半个月,没找着你。我心里,一直放不下。我夜里睡不着,一闭眼,就看见你说我去去就回。老蔡,我对不住你。
他哭了很久。风沙,从他头顶,一层一层地,吹过去。
老邱,陆离挨着他站着,说,你把心里的话,说出来了。你说了,你那口气,就出了。
出了吗?
出了。陆离说,你心里那口气,是老蔡的死,你觉得是你害的。你说了,你认了,你那口气,就出了。往后,你再听见老蔡喊你,你就知道,那是你心里的老蔡,不是沙里的老蔡。
出沙那天,傍晚,老邱又听见了。
他们往回走,走到一片沙梁上。老邱忽然停住,脸色白了,一把抓住陆离的胳膊:
先生!他喊我!老蔡又喊我!
他喊你啥?
老邱,老邱。老邱的声音,都在抖,还是那两个字,只有老蔡知道的那两个字。他又喊我了!就在沙梁底下!
陆离弯下腰,望着沙梁底下。沙梁底下,空荡荡的,只有风,卷着沙,一层一层地,往前爬。
老邱,他说,你应他。
你应他。陆离说,他喊你老邱,你就应他一声。你应了他,你心里那口气,就出了。
老邱站在沙梁上,冲着空荡荡的沙梁底下,张了张嘴,半天,喊出一句:
哎!我在!
声音,被风沙卷走,在沙梁上,荡了一圈,没了。
老蔡,老邱喊,我在!我出沙了!你喊我,我应了!你走吧!我也走了!
他喊完,坐在沙梁上,喘着气。风沙,从他头顶,一层一层地,吹过去。
先生,他说,他……他不喊了。
他不喊了。陆离说,你应了他,你心里的气,出了。他心里的气,也出了。你心里存了三个月的那声喊,今儿,你把它,还回去了。
夜里,他们扎在沙梁背风处。
老邱喝了水,睡了,睡得沉,打起了呼噜。他三个月来,头一回,睡得这么踏实。
陆离没睡。他坐在沙梁上,望着星空。
罗布泊的夜,天极清,星极亮,银河横在头顶,像一条白练。风沙停了,沙海,安安静静的。
忽然,他听见,风里,有一声喊。
陆离。
很轻,很轻,像风穿过沙丘的缝隙。可那不是风声,是有人,在喊他的名字。
陆离没动。他坐在沙梁上,听着那声喊,又来了。
陆离。
他心里,没有放不下的人。可这声喊,他听着,心里,忽然想起师父,想起那半张符,想起阿秀说的你背着它走了一年多,该看了。
他想起老邱应老蔡那声哎,我在。他想起老向导说的人心里的东西,比人自己记得牢。他想起师父走的时候,他没来得及,应师父一声。师父喊他的那声,他存了一年多,没处放。如今,在罗布泊的夜里,那声,从他自己心里,跑出来了。
师父,他低声说,是你吗?
风沙里,没有回音。
可他坐在沙梁上,望着星空,忽然明白:这声喊,不是鬼,不是风,是他自己心里那口气。他心里的那口气,一直没出。师父那半张符,他背了一年多,没打开。
他心里,也有一个放不下的人。
那个人,是师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