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沙,走了三天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老邱在前面走,陆离在后面跟着。老邱走得不快,可脚步稳,不再左顾右盼,不再慌了。沙梁、沙丘、干河床,他一样一样,认得路。
老邱,陆离说,你不怕了?
不怕了。老邱说,我心里那口气,出了。我应了老蔡那声喊,我心里,踏实了。往后我进沙,听见有人喊我,我就知道,那是风声,是我心里的声音。我应一声,就完了。
陆离没接话。风从沙梁上下来,卷起一片细沙,打在两个人的裤腿上。走了几步,他才说:老邱,那一声,你应对了。
先生,你说得对。喊名字的,不是鬼,是人心。人心里的那个人,喊你,你应一声,他就不喊了。你不应,他就一直喊,喊到你回头。
他顿了顿,又说:老蔡喊了我三个月,我应了一声,他不喊了。他心里那口气,出了;我心里那口气,也出了。我跟他,两清了。
回到驿站,老邱被队里人围住了。
老邱!你回来了!
回来了。老邱说,我出沙了。往后,这片沙,我还进。
你还能进?
能进。老邱说,我不怕了。老蔡的事,我放下了。他喊我,我应了。我跟他,两清了。往后我进沙,心里没有放不下的人,就没有人喊我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队里人看着他,半信半疑。可老邱的腰,直了,眼睛,亮了,走路,稳了。
驿站的老向导,在门口站着,听完,点了点头。
应得好。他说,喊名的,不是鬼,是人心。人心里的那个人,你应他一声,他就不喊了。你不应,他喊一辈子。
老向导,陆离说,老邱听见的那声老邱,只有老蔡一个人,这么喊他。老邱自己,都不知道自己心里,存着老蔡的声音。他渴晕了,脑子把存了八年的声音,放了出来。那声音喊的名字,只有老蔡知道。可老邱自己,都不知道自己知道。
存着的东西,自己都不知道。老向导说,可一到要紧的时候,它就出来了。人心里的东西,比人自己,记得牢。
夜里,陆离在驿站门口站着,看着沙海。
玄哥儿挨着他站着,老邱叔叔,放下了。
放下了。陆离说,他心里的气,出了。
玄哥儿说,那你呢?
我咋了?
你进沙那晚,玄哥儿说,我在驿站,听了一夜的风沙。风沙里,有个声音,一直在喊。喊的,是一个人。
喊的谁?
我不认识。玄哥儿说,可那声音,一直在喊。喊了一夜。今儿你回来了,那声音,就不喊了。
陆离没接话。他望着沙海,想着那晚在沙梁上,听见的两个字,想着师父,想着那半张符。
玄哥儿,他说,你听见的那声音,喊的,兴许是我。
是你?
是我。陆离说,我进沙那晚,在沙梁上,听见有人喊我。喊。我回头,没人。我心里没有放不下的人,可那声喊,我听着,心里想起师父。
你心里,也有放不下的人?
陆离说,我师父。我师父走了两年了,他留给我的半张符,我背了一年多,没打开。我总说,等我走到他跟前,才准打开。可我心里,一直放不下他。我进沙那晚,听见的那声,兴许,就是我心里的师父,喊我。
玄哥儿说,那你应他了吗?
陆离沉默了一会儿,说:没有。我没应。我还没走到师父跟前,我还不能应。
那师父,会一直喊你?
他会一直喊。陆离说,等我走到他跟前,把符打开,我应他一声,他就不喊了。就像老邱应了老蔡,心里那口气,就出了。
陆离在驿站,又住了两天。
第三天,驿站来了一个跑运输的司机,捎来一封信。信是拐子刘寄的,从甘肃那边,转了几个地方,才到。
信上,拐子刘的笔迹,歪歪扭扭的:
陆离兄弟,我在甘肃碰上个硬茬子。一个,说是香巴拉的传人,手里有秘宝,骗了几个县的积蓄,卷了钱跑了。我追了他半个月,追到这儿,他又跑了。这小子,滑得很。我听说你在新疆,要是顺路,过来搭把手。咱俩联手,把他那套把戏拆了,把骗走的钱,追回来一部分,也算给那些攒了一辈子钱的老乡,出口气。刘三拐。
陆离在驿站门口站着,把信看完,收了。
拐子刘,他低声说,三年没见了。
玄哥儿说,刘三叔?
拐子刘。陆离说,我早年在道上混的时候,认识的同行。老千,骗过钱,也帮过穷。后来我跟我师父学道,就跟他们分了路。三年没见了。
他让你去搭把手?
他遇上了。陆离说,香巴拉的传人,骗了几个县的积蓄。他追了半个月,没追着。他想让我,去帮他拆台。
哥,你去吗?
陆离站起来,把信收进怀里,望着沙海。风卷着沙,一粒一粒,打在信纸折起的角上。
他说,拐子刘遇上的这个,不是鬼,不是仙家,是骗子。骗子骗的是人心。我该去,把人心,还给那些被骗的人。
他带着玄哥儿,出了驿站,往甘肃的方向走。十一月的风,卷着沙,从罗布泊的方向,吹过来。
身后,罗布泊的沙海,白茫茫的。风沙里,那声,还在喊。
他心里的那个人,还没走到跟前。他还不能应。
可他知道,他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