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师开坛，是在甘南一个县城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


    十二月初，县城广场上搭了个台子，红布铺着，台上供一尊鎏金佛像。佛像前摆着一排圣物：几串念珠，几块天珠，几个银瓶，还有一卷香巴拉藏宝图。台子后头挂着横幅，四个大字：


    香巴拉门。


    上师坐在台上，穿一身绛红袈裟，戴一顶金边帽，闭着眼捻念珠。他自称嘉措上师，香巴拉王国的使者，奉香巴拉王命，来人间开启末世之门。


    末法时代。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可清清楚楚，香巴拉王白马金刚，将率地下大军，冲出雪山，横扫世间。心存香巴拉的人，得入净土；不信的人，堕入轮回。


    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。有藏族阿妈，有回族掌柜，有汉族老人，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。哈气在冷里结成白雾，一层一层往上飘。他们看着上师，眼睛亮亮的。


    香巴拉不是传说。上师说，香巴拉在雪山深处，入口由空行母守护。心诚者得见其门，心不诚者站在门前也看不见。我奉香巴拉王命，来人间收有缘人。


    他指了指台前那排圣物：这串念珠，是香巴拉宫殿中白马金刚亲手加持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这枚天珠，香巴拉湖底千年才结成一颗。这银瓶里装的，是香巴拉圣湖的圣水，饮之百病不生。


    这些圣物不卖，只赠有缘人。有缘人供养香巴拉，得福报，入净土。


    供养多少？台下有人问。


    随缘。心诚则灵。你供养一千，香巴拉记你一千的功德；供养一万，记一万的功德。功德积满，末世来时，白马金刚的大军，第一个接你入净土。


    台下，有人开始掏钱。


    一个藏族阿妈，从怀里掏出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里头一沓钱，皱皱巴巴，有一百的，有五十的，还有一块两块的。她数了又数，双手捧着，举过头顶。


    上师，我这辈子攒了这么些钱。我老伴走了，儿子在牧区放羊。我信香巴拉。这钱我供养给香巴拉，求白马金刚，末世的时候接我老伴，接我儿子，入净土。


    上师接过那沓钱，捻了捻，放进银匣子，又拿起一串念珠递给她。


    阿妈，你心诚。香巴拉记你的功德。这串念珠你戴着，末世来时，白马金刚认得你。


    阿妈捧着念珠，眼泪下来了，跪在台前，磕了三个头。


    拐子刘混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
    他四十来岁，瘦，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，脖子缩着，一看就是走江湖的。看完那阿妈供养，又看了几拨人掏钱，他从人群里挤出来，走到广场边，往墙根一靠。


    陆离。他朝墙根另一头喊了一声。


    墙根另一头，陆离靠着墙站着抽烟。玄哥儿挨着他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。


    刘三拐，陆离说，三年没见。


    三年。拐子刘凑过来，摸出烟递给他，兄弟，你瘦了。这三年，跑哪儿去了？


    跑了一路。陆离说，治了不少邪乎事。你信里说，这上师，骗了几个县？


    三个。拐子刘说，我追了他半个月。临夏骗一波，合作骗一波，又跑到这儿骗第三波。手法一套的：开坛，讲末世，卖圣物，卷钱跑。上回我差一步，让他溜了。


    你追他干啥？陆离问，你不是也骗过钱？


    拐子刘看了他一眼，半晌，说：我骗过钱，可我没骗过阿妈养老的钱。这小子专挑信佛的老头老太太下手。那些钱，是人家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。我刘三拐骗过不少钱，没骗过棺材本。


    你改行了？


    改了。三年了，我不骗人。拐子刘说，我跟着一个跑运输的车队，帮人看车，混口饭吃。这回碰上这上师，我寻思着，我懂这套，不能让他再骗了。


    玄哥儿在墙根站着，看台上那个上师，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他小声说，那上师说话，像背书。


    背书？


    背书。玄哥儿说，他说香巴拉，说了十几遍，可说的时候眼睛不看台下的人，看的是台子上那个银匣子。他收钱的手快，递圣物的手也快。他像一个……


    像一个啥？


    像一个在集市上卖货的。玄哥儿说，他说末世的时候，我听不出一点怕。他要是真信末世，不会说得那么顺溜。他说的是词，不是话。


    拐子刘在边上听了，眼睛一亮：娃，你行啊。我盯了他半个月，就看出他话术溜，没想到你一眼就看出他心不在话上。


    刘三叔，玄哥儿说，你说，他今晚走不走？


    拐子刘眯起眼，望着台上：今晚收完这一波，就该走了。他在这县城最多待三天，收完钱连夜跑。我估摸着，今晚他得走。


    那咱们今晚拦他？


    今晚不拦。拐子刘说，今晚，我请他上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