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上师又开坛了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台下的人,比头一天还多。上师坐在台上,还是那身绛红袈裟,还是那串念珠,还是那套话:末法时代……香巴拉王白马金刚……供养积功德……
上师。台下,一个声音,不高,可清清楚楚,我有几个问题,想请教。
人群让开一条路。陆离走上台,站在上师面前,冲他拱了拱手。
我是走江湖的。他说,我走了这么多年,听过香巴拉的传说。可我没听人,把香巴拉当成买卖。今儿,我想请教上师几件事。
上师捻着念珠,眼皮微抬:施主请讲。
头一件,陆离说,香巴拉在哪儿?
雪山深处。上师说,双层雪山环绕,非心诚者不得见。
哪座雪山?
冈底斯。
你去过吗?
上师顿了一下:贫僧神游过。
神游那天,陆离说,香巴拉湖边的花,开的是啥颜色?
台下,静了。上师捻着念珠,珠子在指间,越转越慢。
上师,陆离说,你说神游过香巴拉。可你连香巴拉湖边的花,是啥颜色,都说不上来。你是神游,还是背书?
台下,有人地议论起来。
上师,你要是真去过香巴拉,你总该记得,香巴拉的花吧?
还是说,陆离盯着他,你根本没去过香巴拉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你说的香巴拉,是从书上背下来的?
第二件。陆离不等他答,转身,走到台前那排前,拿起那串念珠,上师说,这是香巴拉宫殿里,白马金刚亲手加持的念珠。我请教一下:白马金刚加持的念珠,是塑料做的?
他掏出火柴,当着台下的面,一声,划着,把念珠凑到火苗上。
念珠地一声,着了,冒出一股黑烟,一股塑料烧焦的味。
塑料的。陆离举着那串烧着的念珠,一烧就着,冒黑烟。白马金刚加持的念珠,是塑料的?上师,你香巴拉的宫殿,是用塑料盖的?
台下,地炸了。
还有这天珠。陆离拿起那枚天珠,我见过,地摊上二十块钱一串。这圣水,他拿起那个银瓶,拔开塞子,闻了闻,自来水,加了点香精。上师,你香巴拉圣湖的水,是自来水厂接的?
你……上师的脸,一阵白,一阵红,你是来砸场子的!
我不砸场子。陆离说,我是来,还账的。上师,你骗了三个县的钱,那些钱,是阿妈们的棺材本,是老人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。你说末世,你把香巴拉,当成了买卖。今儿,我当着这些人的面,问你一句:你见过香巴拉吗?
上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第三件。陆离转身,指着台下,那个穿皮夹克的,你上来。
人群里,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,脸色一变,往后退。
你别退。陆离说,你每回上师说,你头一个掏钱,一掏一千。你掏了多少钱了?你买了几串念珠?你戴的这串,他指了指那人脖子上露出来的念珠,是不是上师送你的?
穿皮夹克的男人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你是托儿。陆离说,你掏钱,是给台下的人看的。你看:有人掏一千了,你还不掏?你掏的那些钱,上师是不是回头,又还给你了?
台下,彻底的乱了。
托儿!
那阿妈的钱!退回来!
骗子!把他抓起来!
拐子刘在台下,扯着嗓子喊:这位先生是明白人!听他讲!这位先生走江湖的,见过世面!他说上师是骗子,上师就是骗子!
上师,栽了。
他被几个壮实的信徒,按在台上,那个银匣子,被当场撬开,里头一沓一沓的钱,全被倒了出来。公安的人来了,把上师和那个托儿,带走了。钱,按人头,退给了台下的人。
那个藏族阿妈,捧着退回来的钱,眼泪,又下来了。
上师,她冲着被带走的背影喊,你骗我说,白马金刚会来接我老伴,入净土。我老伴,还等我给他上香呢!
陆离站在台边,看着阿妈,半天,没说话。
阿妈,他说,香巴拉,是有的。可香巴拉不在雪山的深处,也不在白马金刚的大军里。香巴拉,在信它的人的心里。你老伴走了,你信他去了好地方,他就去了好地方。那地方,不叫香巴拉,叫你的心里。
阿妈抹着泪,看了他很久,忽然,把那双捧着钱的手,合十,冲他,弯了弯腰。
孩子,她说,你是个明白人。
上师被带走前,看了陆离一眼。
那一眼,不是恨,不是怨,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被公安押着,走到门口,忽然,站住,回头,从怀里,掏出一张东西,递给陆离。
你师父,他说,让我把这个,给你。
陆离接过来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发黄了,边角卷着。照片上,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旧棉袍,站在一个集市口,笑呵呵的,身后是一排卖杂货的摊子。
是师父。
师父年轻的时候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,是师父的笔迹,可被水洇过,半模糊了。陆离只认出几个字:
陆离……走到……跟前……
他抬起头,上师已经被押上了车,走了。
陆离捧着那张照片,站在广场上,风,从甘南的县城里,吹过来。他忽然觉得,师父留给他的路标,又多了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