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在派出所,见到了上师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上师坐在屋里,没戴帽子,没穿袈裟,头发花白,人蔫蔫的。他看见陆离,眼皮抬了抬,又落下。
你师父,让你把照片给我。陆离在他面前弯下腰,你认识我师父?
上师沉默了一会儿,说:认识。二十年前,你师父救过我。
救过你?
二十年前,上师说,我二十出头,在道上混。那时候,我不骗人,我饿。我在兰州火车站,饿得倚着墙根,快不行了。你师父路过,看我一眼,给我买了个饼,一碗热汤。
他为什么帮你?
他说,上师说,你眼神不坏,就是走岔了。吃口热汤,往正道上走。我问他叫什么,他说他叫玄一子。他说,他徒弟有一天会走到你跟前,你要是还记着这碗汤的情,就把这个,给他。
他从怀里,摸出那张照片,递过来:你师父走的时候,把这张照片给我,说:我徒弟叫陆离。他要是有一天,走到你跟前,你把照片给他。让他知道,他师父年轻的时候,也走过江湖。
你留着这张照片,留了二十年?
留了二十年。上师说,我骗过钱,我骗了三个县。可这张照片,我没动过。你师父那碗汤,我记了二十年。我骗别人的钱,可我欠你师父的情,我记着。
你认出我,是陆离?
认出了。上师说,拐子刘喊你。我听见了。你师父说过,他徒弟叫陆离。我一看你,就知道,你是他徒弟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他顿了顿,又说:你师父,是我这辈子,遇见的头一个,不图我钱,还给我汤喝的人。我欠他的情,二十年,今儿,还上了。
陆离在派出所门口站着,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,师父二十出头,穿一件旧棉袍,站在集市口,笑呵呵的。师父年轻的时候,陆离没见过。他跟着师父的时候,师父已经五十多,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话不多。
他从没见过师父笑成这样。
师父年轻的时候,他低声说,也走过江湖。
照片背面,师父的笔迹,被水洇过,半模糊了。他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:
陆离……走到……跟前……再……打开……
后面的字,洇得太厉害,认不清了。可他认得师父的字。师父写字,喜欢用毛笔,力道重,收笔带钩。这张照片背面的字,就是师父写的。
再打开?他低声说,打开啥?半张符?
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张符。师父说,等他走到师父跟前,才准打开。这张照片背面说走到跟前,再打开——跟半张符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师父在留路。
照片是路标,半张符是终点。师父把路标,一个一个,藏在路上:藏区雪脊上的脚印,昆仑山的雾,罗布泊的风沙,如今,又是这张照片。师父让陆离,一步一步,走到他跟前。
拐子刘在旅馆门口站着,看着陆离手里的照片,看了半天。
你师父?
我师父。陆离说,年轻的时候。
你师父年轻的时候,拐子刘说,也走过江湖。你看他站的那个集市口,那是兰州的老街。他站那儿,像个卖艺的,又像个看相的。你师父,年轻时是啥人?
道士。陆离说,正一道的传人。他收我的时候,已经五十多了。他年轻时候的事,他没跟我说过。
他没跟你说,拐子刘说,可他留了路标。他让你走到这儿,看见这张照片,你就知道,你师父年轻时,也走过江湖。他让你知道,你走的路,他年轻的时候,走过。
他拍了拍陆离的肩膀:兄弟,你师父是个高人。他留的这些东西,不是让你找他,是让你,认你自己。
玄哥儿倚着墙根,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呵呵的年轻人,看了很久。
他说,这就是你师父?
是我师父。
他笑起来,挺好看的。玄哥儿说,我奶奶说,一个人笑起来好看,他心里就有光。你师父年轻的时候,心里有光。
你奶奶说得对。陆离说,我师父心里,一直有光。他收我的时候,跟我说:陆离,你心里也有光。你只是还不知道。我那时候不信。我那时候,是个骗子。
那你现在呢?
陆离没答。他把照片,小心地收进怀里,跟那半张符,放在一起。
现在,他说,我还在走。我走到师父跟前,把符打开,我就能应他一声了。
陆离在甘南,又住了两天。
拐子刘把追回来的钱,理清楚,送还了几个县被骗的老人。他做这事,做得仔细,一笔一笔,记着账。
刘三拐,陆离说,你不骗人了,改行当善人了?
善人谈不上。拐子刘说,我欠的债,得还。我骗了半辈子钱,如今,能把骗走的钱,追回来,还给被骗的人,我心里,舒坦。
那你往后,干啥?
还跟车队。拐子刘说,帮人看车,混口饭吃。碰见骗人的,我就盯上,拆台。我这辈子,骗过钱,也帮过穷。往后,我拆台不骗钱。
刘三叔,玄哥儿说,你往后,还骗人吗?
拐子刘愣了一下,弯下腰,看着玄哥儿,半天,说:不骗了。娃,你记住:骗人的,不是本事。把骗人的拆了,才是本事。你哥,是拆台的;我,往后也是拆台的。
离开甘南那天,陆离跟拐子刘,在县城口告别。
兄弟,拐子刘说,我听说,宁夏那边,西夏王陵出了事。两拨盗墓的,进了一回王陵,一死一疯。疯子就念叨一句话:王没有头。你去看看不?
西夏王陵?
听跑运输的说,那疯子只重复一句话:王没有头。拐子刘说,邪性得很。
陆离在县城口站着,想着那张照片,想着师父年轻时的样子,想着半张符,想着走到跟前。
他说,西夏王陵,王没有头。我师父的路标,一个接一个,我得一个一个,走过去。
他带着玄哥儿,往宁夏的方向走。
身后,甘南的县城,在晨光里,安安静静的。那个把棺材本捧上来的藏族阿妈,还在广场上,捧着那串白马金刚加持的念珠——塑料的,烧焦了半截,她舍不得扔,攥在手里,冲着太阳,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