疯子是十二月上旬,被文保员老贺在贺兰山脚下捡着的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十二月的贺兰山,风硬,山是秃的,灰褐色的山体像一堵巨墙,横在银川西边。山脚下是西夏王陵,一座座夯土的陵塔立在旷野里,远看像倒扣的土馒头,近看,塔顶都是塌的,齐齐的,没有头。
疯子蜷在一座陵塔底下,抱着一块砖,抖得停不住。送到文保站,喂了热水,缓过来一些,可人已经傻了。谁也不认,只翻来覆去一句话:
王没有头。
王没有头。
王没有头。
无头鬼王,是这一带的老传说。贺兰山脚下的老牧民说,西夏王陵的守墓亡灵,被蒙古大军灭了国,断了统,魂不得安息,常在贺兰山下,无头地游荡。老辈人说,每逢七月十五,或者沙尘暴的夜里,王陵上方会飘一层红光,那是西夏王的冤魂在哭。
你见过那红光?陆离问老贺。
见过。老贺说,有一回沙尘暴的夜里,我在文保站值夜,出来看,王陵那边确实有一片红蒙蒙的光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走近了,没了。后来我琢磨明白了:贺兰山有铁矿,沙子磨亮了,反光。加上沙尘暴,天是红的,看着就像王陵在冒红光。
牧民不信?
不信。老贺说,他们说是西夏王的魂。我守王陵三十年,我知道那是沙子和铁,不是魂。可我拦不住他们信。传说这东西,你越解释,它越真。
老贺问那疯子,你从哪儿来?同伙呢?进过哪座陵?他不答。翻来覆去,就是那四个字。
这是第二拨了。老贺在文保站门口坐着抽烟,跟刚到的陆离说,上个月另一拨盗墓的,也进了王陵。那一拨更惨,进去四个,出来少了一个。那个死在墓里的,后来我们找着了,趴在甬道里,手里还攥着一把洛阳铲。
死在墓里?
死在墓里。身上没伤,也没见血。就那么趴在甬道里,像走着走着栽倒的。
咋死的?
法医看了,说是缺氧。墓室封了上千年,密不透风,人进去,憋死的。可那伙人不信,说是王陵的诅咒,是王收了他们的人。这一拨又疯了一个。两拨人,一死一疯,都在这片王陵。
疯的这个,也念王没有头?
念。就念这一句。老贺说,你说,他是看见啥了?
陆离在门口站着,看着那座塌了顶的陵塔,看了很久。
老贺,这陵塔都是没有头的?
都没头。老贺说,西夏王陵,九座帝陵,塔顶全是塌的。老辈人说是蒙古大军灭西夏的时候,把王陵挖了,烧了,塔顶也掀了。也有人说,是八百年的风沙把塔顶磨没了。反正从我们记事起,这陵塔就没头。
王没有头。
王没有头。老贺说,那个疯子念叨的,兴许不是看见鬼了。他看见的,就是这些没头的陵塔。他进了王陵,在墓里爬了一夜,出来,看见满山遍野没有头的陵塔,心里一激灵,就念叨上了。
可他那念叨,陆离说,听着不像看见陵塔,像看见王了。
老贺没接话。他望着那些没头的陵塔,很久,说:先生,你说,西夏王,到底有没有头?
玄哥儿在文保站屋里,看着那个疯子。
疯子蜷在炕角,抱着那块砖,嘴里翻来覆去:王没有头。王没有头。
玄哥儿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哥,他不是怕。
不是怕?
怕的人眼神是散的。玄哥儿说,他的眼神是直的。他眼睛里有东西,他一直在看那个东西。他念王没有头,不是害怕,是他说不清他看见的。
他看见啥了?
不知道。可他那眼神我见过。玄哥儿说,人被吓狠了会这样:看见的那个东西太大了,说不清,就挑一句,反复说。他说王没有头,是他心里,只剩下这一句了。
陆离在门口,看着贺兰山,看着那些没头的陵塔,看着屋里那个抱着砖的疯子。
老贺,那疯子是从哪座陵出来的?
东边第三座。一号陵和二号陵都被人盗过。他爬出来那个盗洞是新的,最近挖的。老贺说,我正要进洞,看看他们在墓里,到底遇见了啥。
陆离把绳子在手腕上,又绕了一圈。
他说,进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