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墓室,陆离点了一根蜡烛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老法子:墓室密不透风,有没有氧,看蜡烛。蜡烛亮着,能进;蜡烛灭了,人进去,就是送命。陆离一手举着蜡烛,一手扶着甬道壁,猫着腰,往里走。
甬道是砖石的,窄,矮,只容一个人弯腰走。砖缝里,渗着潮气,一股子霉味,呛鼻子。他走了七八米,蜡烛的火苗,开始晃,越来越小。
甬道壁上,每隔一段,有个壁龛,空空的,是放灯的。老辈人修墓,甬道里点长明灯。可八百年了,灯油早干了,灯座也让人抠走了,只剩一个个黑黢黢的壁龛,像一只只空了的眼睛。
长明灯,是骗盗墓的。陆离说,灯一亮,盗墓的以为有人,吓得跑。这是老法子。可这墓,盗得太多了,灯座都让人抠了。
他举着蜡烛,走了几米,忽然停住,弯下腰,照甬道的地面。地面上,有一道拖痕,浅浅的,像有什么东西,被人拖着,往外走。
这是那伙人,拖东西拖的。老贺说,他们拖走了啥,我们不知道。后来追回来一些,剩下的,兴许还在他们手里。
老贺,他回头,蜡烛要灭。这儿,缺氧。
那你还走?
走到主室门口,陆离说,看一眼,就出来。你拽着绳子,我要是晃了,你就拉。
他举着快灭的蜡烛,又走了几米,到了主室门口。主室比甬道宽些,正中,是一口石棺,青石的,棺盖半掩着,露出里头,空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蜡烛,灭了。
黑暗里,陆离站在主室门口,没有动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扑通,扑通。他伸手,摸了摸石棺,青石冰凉。他摸着棺沿,往里探了探,空的,没有骨头,没有东西。
王不在棺里。他低声说。
他扶着棺沿,慢慢转身,往甬道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住,弯下腰,用手电,照向主室的墙。
墙上,有壁画。残破的,颜色斑驳。画的是一个穿红袍的人,坐着的,像是西夏的王者。可那人没有脸——脸的位置,是一片剥落的泥灰,像是被什么东西,刮掉的。
王的画像,没有脸。陆离说,没有头。
他站在黑暗里,看着那幅没有脸的壁画,忽然,明白了。
出墓室,陆离守在盗洞口,扶着洞沿,大喘了几口,才喘匀气。
老贺,他说,我明白那疯子,念叨啥了。
念叨啥?
他在墓里,看见了四样东西。陆离说,头一样,是这满山的陵塔,没有顶。头一样,是那口石棺,空的,王不在里头。第三样,是主室墙上那幅画,西夏王的画像,脸被刮掉了,没有头。第四样,是他自己的怕。
他自己的怕?
西夏王陵的传说,你们这儿传了八百年:成吉思汗灭西夏,蒙古大军挖了王陵,烧了,塔顶掀了。陆离说,老辈人说,西夏王的魂,不得安息,在贺兰山下,无头地游荡。那疯子,是听了这些传说,进的墓。他在墓里,看见空的石棺,看见没有脸的壁画,看见满山没头的陵塔。他心里的传说,跟眼前的东西,合到一块儿了。
他就疯了?
他就疯了。陆离说,他怕的,不是鬼。他怕的是:西夏王,真的没有头。他进了王陵,想偷东西,可他发现,王不在棺里,王的画像没有脸,王的陵塔没有顶。他心里那个王,塌了。他心里一塌,人就疯了。
那第一拨那个,死在甬道里的呢?
他是缺氧。陆离说,墓室封了上千年,密不透风。人进去,氧越来越稀,头越来越沉。缺氧的人,会看见光,听见声音。他以为前头有出口,有亮,就奔着往里走。越走,越没氧,越没氧,越糊涂。他栽在甬道里,离出口,就十几米。他要是知道往回走,还能出去。可他不知道。
他看见光了?
他看见光了。陆离说,缺氧的脑子,会骗人。他看见,以为那是出口。他奔着光走,光越来越近,可那不是出口,是墓室。他走到墓室,没光了,也没氧了,就栽那儿了。
那水银呢?老贺问,老辈人说,西夏王陵,灌了水银,防腐防盗。盗墓的,就是让水银毒死的。
没有水银。陆离说,我在墓室里,闻了,没有汞的味。那石棺,青石的,干干的,也没有水银的痕迹。老辈人说王陵灌水银,是传说。真要灌了水银,这墓室,不会这么干。
那墓室里的味……
是霉。陆离说,潮气,霉气,封了上千年,人进去,呛。那不是水银,是霉。老辈人不懂,把霉味,说成水银毒。盗墓的也不懂,进墓,闻见呛味,就当是水银,吓得往外跑。跑得急,撞了头,摔了跤,就说是水银毒,是诅咒。
都是传说?
都是传说。陆离说,可传说,能把人吓疯,也能把人吓死。第一拨,死在缺氧上,可他们不信,说是诅咒。第二拨,疯在恐惧上,他念叨王没有头,念叨的是他看见的:空的棺,没有脸的画,没有顶的塔。这些东西,都是真的。可它们不是鬼,是八百年的风,和八百年的战乱,留下来的。
文物,追回来一部分。
老贺报了案,公安顺着盗洞,查了半个月,追回了一些东西:几块残破的锦缎,几个铜钱,还有一块壁画残片,是那幅没有脸的西夏王画像的边角。
这块残片,老贺捧在手里,是那幅画的一部分。那幅画,是西夏王陵里,仅存的几幅壁画之一。盗墓的,把它刮了,想带走。刮到脸的时候,不知道为啥,没刮完,留了半张。
留了半张?
留了半张。老贺说,你看,这残片上,有一只眼睛。西夏王的,一只眼睛。那幅画,脸被刮了,可这只眼睛,留下来了。
陆离在文保站站着,看着那块残片上,那只西夏王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那只眼睛,画得细,眼尾上挑,像在看着什么。
王没有头。他低声说,可王,有一只眼睛,留下来了。他看着他自己的陵,看了八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