疯子缓过来,是三天后的事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老贺把他带到文保站,给他看了那块追回来的壁画残片,那只西夏王的眼睛。疯子站在残片前,看了很久,忽然,不念叨了。
你看见啥了?老贺问。
疯子坐着,半晌,说:我看见,王坐在里头,没有头。
王坐在哪儿?
坐在棺材里。疯子说,我进了墓,摸着黑,往前走。我摸到一口棺材,青石的。我伸手,往里头摸,空的。没有王。可我抬头,看见墙上,王坐在那儿,穿着红袍,没有头。
那墙上的,是画。
是画。疯子说,我知道是画。可那时候,我不这么想。那时候,我想着,王就在那儿,没有头,坐在棺材边,看着我。我转身跑,跑出墓,看见满山的塔,都没有头。我吓坏了。我念叨王没有头,念叨了一路。
你念叨的,是那幅画?
是那幅画,疯子说,也是那些塔,也是那口空棺材。我进了王陵,想偷东西,可我看见的,是王不在棺材里,王的画没有头,王的塔没有顶。我心里那个王,没了。我一想,就哆嗦。
他站在残片前,看着那只西夏王的眼睛,又说:可它,有眼睛。那幅画,脸被刮了,可它留了一只眼睛。我那天,要是看见的是这只眼睛,兴许,我就不会疯了。
疯子后来,跟着老贺,在王陵干了几天活:扫墓道,清杂草。他干活的时候,嘴里不再念叨王没有头了。他干完活,坐在陵塔底下,看着那些没顶的塔,看着贺兰山,能发半天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还想王吗?老贺问他。
不想了。疯子说,我看见那只眼睛了。王有眼睛,王就没丢。他看着他自己的陵,我不怕他了。
老贺没接话。他挨着疯子站着,看着那些没头的陵塔,想着那只留在文保站里的眼睛,想着陆离那句话:王没了头,可王的眼睛,看了八百年。
那只眼睛,老贺在文保站门口站着,跟陆离说,是那幅画上,唯一剩下的东西。盗墓的刮画的时候,刮到脸,不知道为啥,停了。兴许是手抖,兴许是电筒没电了。总之,这只眼睛,留下来了。
它看了八百年。陆离说。
西夏王陵,被蒙古大军挖过,被历代的盗墓贼挖过,被八百年的风,吹过。塔顶没了,棺椁空了,壁画残了。可这只眼睛,还在。它看着他的陵,看了八百年。老贺说。
老贺,陆离说,你说,西夏王,到底有没有头?
老贺想了想,说:有头。他活着的时候,有头。他死了,被蒙古大军从墓里拖出来,枭了首。老辈人传,西夏王是被枭首的,所以王陵里,没有他的头。也有人说,他根本没葬在王陵里,王陵是空的,是衣冠冢。哪个是真的,我不知道。
可那只眼睛,是真的。
八百年前,画这画的人,画了这只眼睛。八百年后,这只眼睛,还在。王有没有头,说不清了。可这只眼睛,看着这儿,看着他的陵,看着我们这些,站在他陵前的人。老贺说。
陆离在王陵,又住了两天。
老贺把追回来的文物,一样一样,摆进文保站的玻璃柜里。锦缎摊开,铜钱排好,那块壁画残片,他单独放了一个盒子,盒子里垫着软布。他锁好柜子,站在柜前,看了很久。
先生,他说,这柜子,是我守了三十年的东西。我不图它们值钱,我就图它们,还在王陵这一片。王没了头,可他的东西,还在。这就够了。他登记的时候,手很轻,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这些东西,他说,是西夏王陵里,仅存的一点东西了。八百年前,蒙古大军挖了王陵,烧了地面建筑。八百年里,盗墓的,一批一批地来,把能带走的,都带走了。剩下的,就是这些。我守王陵,守了三十年,守的就是这些。
你守着它们,怕吗?
不怕。老贺说,我怕的是,有人把它带走。它在这儿,是王陵的一部分;它被带走,就是一块破布,一块烂瓦。它得留在这儿,陪着王。
王没有头,陆离说,可王的眼睛,留在这儿了。你守着这只眼睛,就是守着王。
老贺没接话。他在文保站门口站着,望着贺兰山,很久,说:先生,你说,那疯子,看见的没有头的王,到底是啥?
他看见的,陆离说,是那幅画,是那口空棺,是那些没顶的塔。他心里的传说,跟眼前的东西,合到一块儿,就成没有头的王了。王没有头,是他看见的,也是他心里的怕。怕跟看见的,分不开了。
那王,到底有没有头?
陆离望着贺兰山,想了很久,说:王有没有头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八百年前,蒙古大军灭西夏的时候,王的头,兴许真的没了。可那只眼睛,还在。王没了头,可王的眼睛,看了八百年。这比有没有头,要紧。
离开王陵那天,玄哥儿在文保站门口站着,望着贺兰山,看了很久。
他说,山里,有声音。
啥声音?
像有人在凿石头。玄哥儿说,一下,一下,很轻。我奶奶说,山里有山的东西,在凿山。凿出来的,是山的话。
山的话?
山的话。玄哥儿说,我听着,那凿石头的声音,在贺兰山深处。那儿,有画。刻在石头上的画。
陆离弯下腰,看着玄哥儿,想了很久。
刻在石头上的画,他说,岩画。贺兰山岩画,老贺提过,山里有岩画,刻了上千年的,有人面,有动物,有狩猎。那是党项人,刻的。
党项人?
党项人。陆离说,西夏人。王陵的王,是党项人。党项人灭了,可他们刻在石头上的画,还在山上。老贺说,山里新发现了一幅岩画,昨天还没有的,今天,多了一幅人面。
多了一幅人面?
多了一幅。陆离说,老贺说,那幅新的人面,眉眼,像一个人。像那个……失踪的守陵老人。
玄哥儿在文保站门口站着,望着贺兰山深处,听着那一下一下的、凿石头的声音,忽然,觉得那声音,像是在喊他。
他说,咱们,进山看看?
陆离望着贺兰山,望着那些没头的陵塔,望着文保站里那只西夏王的眼睛。
进山。他说。
山里,传来一下,一下,凿石头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