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岩画，是老贺发现的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十二月底，贺兰山岩画区。老贺管完王陵的事，又巡了一趟岩画。他在山腰一道石壁上，看见一幅人面，昨天还没有的。


    岩画区在山的半腰，一道长长的石壁。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人面、动物、狩猎的场面。人面最多：圆的，方的，带角的，有胡须的，有的睁着眼，有的闭着眼，有的只有两只眼睛，没有别的。老贺说，这些人面是几千年里一代一代的人刻的。他们刻自己的人面放在山上，像是把自己的脸，留给了山。


    你看那个太阳神。老贺指着一幅大的，圆脸，大眼睛，眼角往外射着光芒。党项人信太阳，这是他们的神。老辈人说，黄昏的时候，太阳神的眼睛会发光。走近了看，是夕阳照在刻痕上，反光。


    昨儿我还路过这儿，老贺在石壁前站住，跟陆离说，没这幅。今儿一早，它就在这儿了。新刻的，刻痕还新鲜。


    陆离弯下腰，看那幅人面。


    人面不大，巴掌大小，刻在石壁上一片空白的地方，没伤着旁边的古画。样子简单：圆的，两道眉，一双眼睛，一个鼻子，一张嘴，像小孩子画的脸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可那双眼睛刻得深，两个圆坑，像两个黑洞，直直地看着前方。


    眉眼，老贺说，你看它的眉眼，像谁？


    陆离看了半天：像个老人。


    像谁？


    说不上来。可这眉眼，不是随便刻的。陆离说，刻它的人，是照着一个人刻的。


    老贺沉默了一会儿：先生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？岩画区山脚住着拓跋老爹，守陵人的后代，在这山脚下住了一辈子。他有个兄弟，拓跋二叔，也是守陵人。上个月，二叔进山说去岩画区看看，就没回来。


    失踪了？


    失踪了。找了一个月，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。老贺说，拓跋老爹说，他兄弟是让山神叫走了。守陵人，都是让山神叫走的。


    他指着那幅人面：先生，你看这眉眼，像不像拓跋二叔？


    陆离又看了半天：


    拓跋老爹，住在岩画区山脚一间土房里。


    七十多了，头发全白，背驼，说话慢，一口带宁夏土音的汉话。他见老贺带着陆离来，也不意外，坐在门槛上抽旱烟。旱烟味混着山风，很呛，也很稳当。


    老爹，山腰那幅新刻的人面，你看了没有？老贺问。


    看了。拓跋老爹说，昨儿晚上，我听见山上有凿石头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。我寻思着，是谁半夜凿石头。今儿一早上山看，就是那幅人面。


    谁刻的？


    拓跋老爹没答。他抽着旱烟，望着贺兰山，很久，说：守陵人，不刻画。可守陵人，刻人面。


    刻人面？


    守陵人死了，拓跋老爹说，后人在山上，刻一个人面。人面，是守陵人的脸。他刻了人面，他的魂，就守着山。山上的岩画，那么多的人面，有几幅，就是守陵人刻的。老辈人说，那叫守陵的脸。


    那山腰那幅新刻的呢？


    拓跋老爹沉默了很久，说：我兄弟，让山神叫走了。他走了，没人给他刻守陵的脸。我寻思着，我得给他刻一个。他守了一辈子山，他得有一张脸，留在这山上。


    是你刻的？


    是我刻的。我刻了三天，昨儿晚上才刻完。刻完，给他涂了眼睛。拓跋老爹说，守陵人的脸，得有眼睛。有了眼睛，他才能看着山，守着山。


    他说话的时候，陆离看见他右手食指缠着一块灰布，布边渗着暗红的印子。


    玄哥儿在石壁前站着，看那幅新的人面，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他小声说，昨儿晚上，我听见凿石头的声音了。


    从文保站就听见了。一下，一下，在山上。玄哥儿说，我以为是山里的东西在凿山。原来是拓跋老爹在刻人面。


    你觉得那幅人面，是他刻的？


    玄哥儿又看了一会儿：是他刻的。他手指头破了，包着布。刻的时候手一定很疼，可他刻得仔细，那双眼睛刻得深。他刻的不是画，是他兄弟。


    你听那凿石头的声音，是他的？


    是。凿声一下一下，很稳，像老人凿的。玄哥儿说，可哥，我夜里还听见了别的。


    凿声停了以后，玄哥儿说，山里有了脚步声。很轻，一步一步，往岩画区深处走。不是拓跋老爹，他的脚步是沉的。那个脚步声是轻的，像是……像一个瘦的人在走路。


    陆离在石壁前站定，看着那幅新刻的人面，看着那双刻得深深的、直直看着前方的眼睛。风从贺兰山上下来，吹得石壁上的石粉簌簌地落。


    拓跋二叔，他低声说，你还在山上吗？


    风，从贺兰山上，吹下来，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