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山岩画，老贺讲了两天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


    这片山上的画，他站在岩画区，指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，两万多幅。人面，动物，狩猎，祭祀，游牧。最早的，是三千年前的，最晚的，到西夏。刻画的人，有远古的先民，有匈奴，有羌，有党项。他们一代一代，在这片山上，刻了几千年。


    人面，他指着一幅古画，你看这个人面，圆脸，大眼，太阳神。党项人信太阳，太阳神是他们的神。老辈人说，太阳神岩画，黄昏的时候，会发光。走近了看，是那双眼睛，在夕阳里，反光。


    血祭呢？陆离问，老辈人说，西夏每逢大旱战事，在岩画前血祭，把战俘牲畜的血，涂在岩画的眼睛上。是真的？


    传说是这么传的。老贺说，你再看这片岩石，暗红色的。老辈人说，是血祭的痕迹，血渗进石头里，几百年不退。可我琢磨着，这石头，是含铁的，铁锈，本来就是红的。下雨天，雨水冲下来，红的，像血。可它，是铁，不是血。


    传说跟铁，分不清。


    分不清。老贺说，可传说，比铁，传得远。


    守陵人的传说，拓跋老爹，讲得最全。


    拓跋老爹守山，守了一辈子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他每天早上，拄着拐，上山，在岩画区转一圈，看看有没有人动那些画。他转一圈，要半天。转完了，他下山，在土房门口，抽一袋旱烟，看着山。


    你守了一辈子，怕吗？陆离问他。


    不怕。拓跋老爹说，山不会害人。画也不会害人。怕人的，是人。我守山，守的是山上的画，不是防人。可我得看着，别让人毁了这些画。画没了，党项人的脸，就没了。


    他在土房门口站着，抽着旱烟：我太爷的太爷，就是守陵人。西夏亡了以后，我们拓跋家，就在这贺兰山脚下，守着王陵，守着岩画。一代一代，没离开过。


    老辈人说，他说，明朝那会儿，守陵人一夜之间，全没了。有人说他们进了山里的，有人说让山神带走了。可我太爷说，不是没了，是守陵人散了，有的进了山，有的化了装，混进了村里。我们拓跋家，就是没散的那一支。


    你守的，是啥？


    王陵，岩画，山。拓跋老爹说，守陵人，守的不是一座坟，是一片山。王埋在山脚下，画刻在山上。我们守着山，就是守着王，守着画，守着我们党项人的脸。


    你兄弟拓跋二叔，陆离说，山神叫我了，进山，就没回来。他是去找啥了？


    拓跋老爹把旱烟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说：他去找守陵的脸


    守陵的脸？


    老辈的规矩，拓跋老爹说，守陵人老了，觉得山神叫他了，就进山，找一个地方，自己给自己刻一个人面。刻完了，他就找个山洞，坐下，等山神接他走。那幅人面，就是他的守陵的脸。他刻完了，他就守着山了。


    你兄弟，是自己给自己刻去了？


    拓跋老爹说，他上个月，跟我说，哥，山神叫我了。我去刻我的脸，刻完了，我就不回来了。我说，你刻完了，回来。他说，不回来了。守陵人刻完了脸，就该走了。


    那你那幅新刻的人面……


    我给他刻的。拓跋老爹说，他进了山，一个多月，没回来。我不知道他刻没刻成他的脸。我怕他，连脸都没留下，就走了。我就自己，给他刻了一个。我刻的，是他的脸。


    玄哥儿站在石壁前，踮着脚，凑到那幅新的人面跟前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那刻痕。


    他说，拓跋老爹说，他刻了三天。可这刻法……


    刻法咋了？


    刻痕是新的，玄哥儿说，可这刀口，是深的，直的，一下到底的。拓跋老爹的手指头粗，他刻的印子，应该是浅的，抖的。这刻法，是熟的，是老手刻的。不像拓跋老爹刻的。


    陆离弯下腰，仔细看那幅人面的刻痕。


    刻痕深，直，利落。刀口粗砺，可每一道，都稳。这刻法，确实不像一个七十多岁、手指包着布的老人刻的。


    倒像……像是刻了一辈子画的人，刻的。


    这刻法，陆离说，像古岩画的刻法。老贺，你来看，旁边那幅古人的画，刀口是不是也是这样的？


    老贺凑过来，眯起眼，沿着那刀口，看了一路，说：像。古人的刻法，就是这样的：深，直，一下到底。可现在的人，刻不了这个。现在的人，用錾子，刻得浅。


    那这幅新的……


    这幅新的，老贺说，要是单看刻法，我会以为，是几百年前刻的。


    陆离站在石壁前，看着那幅人面，看着那双刻得深深的、直直看着前方的眼睛，心里，那个念头，越来越重：


    拓跋老爹说，他给兄弟刻了三天。


    可这刻法，不是拓跋老爹刻的。


    是那个刻了一辈子画的人，刻的。


    那个人，是拓跋二叔吗？他进山，一个多月了。他是不是，还活着，还在山里，给自己刻他的守陵的脸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