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二叔,是在岩画区深处,一道断崖下,找着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老贺带的路。他巡山巡了一辈子,知道岩画区哪道崖下,藏得住人。断崖下,有一幅人面,新刻的,跟山腰那幅,一模一样。
人面底下,坐着一个人。
拓跋二叔,七十三,穿着一件旧棉袄,靠着崖壁,坐着,头微微低着,像是睡着了。他身边,放着一把錾子,一块磨石,还有一截没抽完的旱烟。
他走了。
老贺弯下腰,摸了摸他的手腕,冰凉,硬了。他走了有些日子了。可他脸上,没有痛苦的样子,安安静静的,像刻完了画,坐下,歇了,就再没起来。
他刻完了。拓跋老爹赶来,跪在二叔身边,伸手,替他拢了拢那件旧棉袄的领子,说,他把他的脸,刻完了。他刻完了,山神就接他走了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,蘸了一点二叔身下渗出的血——二叔的指头,刻画刻破了,血早就干了。老爹蘸不到血,他就咬破自己的指头,挤出一点血,涂在崖壁那幅人面的眼睛上。
开了眼了。他说,守陵的脸,得有眼睛。有了眼睛,他才能看着山,守着山。哥给你开眼,你守着山,哥放心。
他涂完,跪在二叔身边,指头上的血,还没干。
那山腰那幅人面,陆离坐在断崖下,问,不是你刻的?
拓跋老爹把旱烟,在手里转了个个儿,说:不是我刻的。
那是谁刻的?
是我兄弟刻的。拓跋老爹说,他上个月,跟我说,山神叫他了,他去刻他的脸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他刻了半个月,刻完了。他下山一趟,跟我说:哥,我的脸刻好了,在山腰。我走了。我说,你走哪儿去?他说,我去断崖底下,找个地方,坐着,等山神。
山腰那幅,是他刻的?
是他刻的。拓跋老爹说,他刻完了他的脸,跟我说了一声,就上断崖来了。我那时候,以为他说刻好了,是说他要刻还没刻。我就想,他走了,我替他刻一个。我上山,看见山腰那幅人面,刻好了,眉眼,是他的。我才知道,他早就刻好了。
那你为啥说,是你刻的?
拓跋老爹跪在二叔身边,声音低下去,说:守陵人的脸,得有人开眼。他刻完了脸,可他没法给自己开眼。我要是说,那幅脸是他刻的,他就得自己开眼。可他走了,开不了。我替他认了那幅脸,我给他开眼。他的脸,就有眼睛了。
你替他认了?
我替他认了。拓跋老爹说,我说是我刻的,那幅脸,就是我给他开的眼。他守了一辈子山,他的脸,得看着山,守着山。我替他,把眼睛,给他。
血祭的旧俗,拓跋老爹,也讲了。
老辈的血祭,他说,不是刻人面。是西夏打仗、闹旱,国王派巫师上山,把战俘、牲畜的血,涂在岩画的眼睛上,求山神庇佑。那血,是真的。你看那片暗红的石头,老辈说是血,其实是铁。可老辈人信,那是血,是祭了山的血。
那你们守陵人,血祭吗?
守陵人,不血祭。拓跋老爹说,守陵人,刻人面。人面刻好了,用指血,给眼睛开眼。不是祭山,是报信:告诉山神,守陵人还在。我的指血,给二叔的眼睛开了眼,山神就知道,守陵的拓跋家,还有一个。
拓跋老爹说,老辈还讲:消失的守陵人,没走远。他们说,守陵人遁进了岩画里的,每逢夜里,山里会有灯光,一闪一闪的,那是守陵人在洞里,点灯。
你见过那灯光吗?陆离问。
见过一回。拓跋老爹说,我年轻的时候,有一回,夜里上山,看见岩画区深处,有一点光,黄黄的,一闪,就没了。我走过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我想,那是守陵人的灯。他们没走远,他们就在山里,守着画。
那是鬼火?
不是鬼火。拓跋老爹说,鬼火是蓝的,飘的。那是黄的,稳的,像灯。守陵人的灯,是黄的,是他们带的酥油灯。他们守在山里,点灯,看画。灯一亮,画上的眼睛,就活了。
他伸出手,指头上,还包着布:一滴血,不够。可心意够了。山神认心意,不认血。
陆离坐在断崖下,看着那幅二叔刻的人面,看着那双被老爹用指血开过眼的眼睛。崖上,一只山雀,叫了两声。
拓跋老爹,他说,你兄弟刻了半个月,刻完了他的脸。他下山,跟你说了一声,就上山来,坐下,等山神。他不是失踪,他是……
他是回家了。拓跋老爹说,守陵人的家,在山里。他刻完了他的脸,他就回家了。山神叫他,他就走了。他走得安安静静的,没有受罪。
你不难过?
拓跋老爹把旱烟袋,别回腰上,说:难过。我兄弟,守了一辈子山。他走了,我一个人,守着山。可我难过,他也得走。守陵人,都是这么走的。我太爷,我爷,我爹,都是刻完了脸,进山,走的。我兄弟,跟他们一样。我往后,也跟他们一样。
你往后,也刻自己的脸?
也刻。拓跋老爹说,我老了,山神早晚叫我了。到时候,我也上山,给自己刻一个脸。刻完了,坐下,等山神。我兄弟,在断崖底下等我。我去了,跟他作伴,一块儿,守着山。
夜里,陆离没睡,坐在断崖下,看着那幅人面。
月光底下,那幅人面,两只眼睛,被指血开过眼,在月光里,微微泛着暗红。
玄哥儿,他说,你夜里,还听见脚步声吗?
玄哥儿挨着他站着,侧着耳朵,听了听,说:不听见了。昨儿夜里,还有。今儿,没了。
没了?
没了。玄哥儿说,哥,你听见凿石头的声音,是拓跋老爹,替二叔凿的。可你听见的脚步声,轻的,一步一步,往岩画区深处走的,是二叔的。
二叔的?
二叔的。玄哥儿说,他刻完了他的脸,他下山,跟老爹说了一声,就上山来了。他走的,就是那条路。他走得轻,因为他瘦,因为他走了一辈子山路。我听见的,是他最后走的那一趟。
他走完了?
他走完了。玄哥儿说,今儿,他的脚步,没了。他到家了。他坐在断崖底下,等着山神。他的脸,刻好了,眼睛,开好了。他守在山里,守着山。他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