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二叔,葬在了断崖下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守陵人的规矩,不立碑,不烧纸,人走哪儿,就留在哪儿。老贺和陆离,用石块,在二叔坐的那道崖下,垒了个小小的石堆。拓跋老爹跪在石堆边,把他那截没抽完的旱烟,点着了,搁在石堆上。
兄弟,他说,你抽完这口烟,就走。山神接你,你跟他走。哥在这儿,守着你刻的脸。你的脸,看着山,你就守着山。哥的日子,还长。哥刻完了哥的脸,就来跟你作伴。
他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没有哭。
先生,他对陆离说,你帮我,看一件事。
啥事?
山腰那幅人面,拓跋老爹说,是我兄弟刻的。老贺要登记岩画,新发现的画,都得登记。你帮我跟老贺说,那幅人面,登记的时候,写我兄弟的名字。他叫拓跋二叔。他刻了一辈子的画,他得有一幅画,记着他的名字。
我记下了。陆离说,那幅人面,登记为:拓跋二叔,刻。贺兰山岩画,新发现。
拓跋老爹点了点头,望着贺兰山,很久,说:他守了一辈子山,他刻了一辈子画。他的脸,留在山上了。往后,谁看见那幅人面,谁就知道,贺兰山上,有个守陵人,叫拓跋二叔。他守了一辈子山。
岩画保护的事,老贺办了。
老贺立牌子那天,村里来了几个人看热闹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有人说:老贺,你立这牌子,管用吗?夜里,有人上山,照样刻。老贺说:管不管用,牌子得立。牌子立了,想刻的人,心里得掂量掂量。再说了,刻新画,是守陵人的规矩,不是谁的规矩。你们谁家的老人,刻过画?没有。那就别刻。
那拓跋老爹刻呢?
拓跋老爹刻,是守陵人的规矩。老贺说,他刻,是给他兄弟开眼。你们刻,是手痒。手痒的,拍一拍,就过去了。守陵的,几百年,才刻一次。
他在岩画区,立了几块牌子:贺兰山岩画,全国重点文物保护,禁止刻画。牌子底下,他加了一行小字:新发现岩画,请勿触碰,登记在册。
先生,老贺说,二叔刻的那两幅人面,我登记了。可我也担心:有人看见新刻的画,觉得稀罕,跟着刻。那不行。古画是几千年的,刻一笔,毁一笔。我立了牌子,就是告诉他们:这儿的东西,是国家的,是山上的,不是谁都能刻的。
那二叔刻的,算啥?
算新发现。老贺说,我登记了,编号了,拍照了。它是二叔的守陵的脸,也是贺兰山岩画的一部分。往后,它跟那些古画一样,受保护。它是新的,可它是守陵人刻的,跟古人刻的,一样金贵。
一样金贵。
古人刻的人面,是古人守山的印记。二叔刻的人面,是二叔守山的印记。几千年后,有人看岩画,看见二叔这双眼睛,就知道,贺兰山上,守陵人守到了这个时代。老贺说。
离开贺兰山那天,陆离又去看了一眼那幅人面。
山腰那幅,二叔刻的,眉眼是他的。阳光下,那双被指血开过眼的眼睛,暗红色的,看着山,看着山下,看着文保站,看着那些没头的陵塔。
眉眼像失踪的守陵老人。陆离说,原来,不是像。就是他。他照着自己,刻的。
玄哥儿挨着他站着,说,他刻的时候,心里想的,是啥?
他想的,陆离说,是守陵的脸。他老了,山神叫他了,他要走了。他走之前,得给自己刻一张脸,留在山上。他刻的,是他的眉眼,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山。他刻完了,他就安心了,就上山,坐着,等山神。
他怕吗?
不怕。陆离说,他刻脸的时候,不怕;他上山等山神的时候,也不怕。守陵人不怕死。他们怕的,是死了以后,山上没有他们的脸,没人知道,他们守过这座山。他刻了脸,他就不怕了。
拓跋老爹送他们,送到山脚。
先生,他说,你这一路,走的地方多。你见过,王陵没有头的王。你见过,山上的画。你往后,还要走哪儿?
往西。陆离说,敦煌。莫高窟。
敦煌?
莫高窟,千佛洞。陆离说,我听说,那边有个守窟的老人,守了一辈子洞窟。他临终前说,经卷夜里,会自己翻页。我过去,看看那经卷,为啥翻页。
拓跋老爹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:守窟的,跟守陵的,一样。都是守着一辈子的东西。你替我去看看他。你告诉他,贺兰山下,有个守陵的,跟他一样,守了一辈子。
我告诉他。陆离说。
离开贺兰山,往西,走了三天,到了甘肃地界。
玄哥儿在路边坐着,忽然说:哥,我听不见凿石头的声音了。
贺兰山上,凿石头的声音,没了。玄哥儿说,拓跋老爹说,他往后,也要刻自己的脸。他还没刻。他刻的时候,山里的凿声,会响。我如今听不见了,是因为,我离山远了。
你听见的,是山里的声音。
是山里的声音。玄哥儿说,我奶奶说,我能听懂山里的话。我这一路,听懂了狼的话,听懂了猫的话,听懂了凿石头的话。哥,你说,敦煌那经卷,夜里翻页的声音,我也能听见吗?
陆离在路边坐着,看着西边的天,想着那个守了一辈子洞窟的老人,想着那卷夜里自己翻页的经卷,想着师父的路标,一个接一个。
他说,你能听见。
风从崖壁上的洞窟里穿出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翻一页很旧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