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老爹快不行了，是文保所的小曹打电话告诉陆离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
    十二月底，敦煌，三危山下。小曹是文保所派来跟常老爹学守窟的年轻人，守了三个月。他在电话里说：先生，常老爹病了，起不来了。他念叨，说经卷夜里自己翻页。他说想找个明白人，把经卷交出去。


    他守了多久了？


    守了一辈子。小曹说，他二十岁进窟，守了五十多年。他师父是他舅舅，也是守窟的。舅舅的师父，还是守窟的。敦煌这几十年，守窟的换了几茬，就他没走。


    小曹说，常老爹守窟守得仔细。每天清早天不亮就起来，提一桶水，一把扫帚，从窟区这头扫到那头。他扫的不是地，是风刮进洞窟的沙。扫完沙，就一间一间窟地点灯，看壁画，看塑像，看有没有裂的、掉的。他守了五十年，莫高窟的一草一木，一窟一画，都在他脑子里。


    常老爹，你守窟守得这么仔细，图啥？小曹问过他。


    不图啥。常老爹说，窟是千年的，人是一辈子的。我守的是千年的东西，我仔细一点，它就多活一年。我仔细五十年，它就多活五十年。


    陆离挂了电话，在敦煌县城的路边坐着，望着三危山的方向，很久没说话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玄哥儿挨着他坐下，常老爹是啥人？


    守窟人。莫高窟，千佛洞。陆离说，他守了一辈子的洞窟。他快不行了，想把经卷交出去。我过去看看他。


    他咋不交给文保所？


    文保所管着窟。可常老爹信不过生人。陆离说，他说经卷夜里自己翻页，想找个明白人，听他说说翻页的事，再把经卷交出去。


    三危山下，莫高窟。


    陆离到的时候是黄昏。九层楼的大佛阁在暮色里黑黢黢的，像一尊巨大的佛坐在山崖上。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，一排一排，像蜂巢，又像一只只眼睛。干风刮过，崖壁上的沙，簌簌地往下掉。


    常老爹住在窟区边上一间土房里。屋里一铺炕，一口锅，一个柜子。他躺在炕上，瘦得脱了形，眼睛却还亮着。


    你是文保所派来的？他看见陆离，问。


    我不是文保所的。陆离说，我是走江湖的。贺兰山下有个守陵的老人，托我给你带句话。


    守陵的？


    守陵的。陆离说，他说，贺兰山下有个守陵的，跟你一样，守了一辈子。他让我告诉你：守着的东西，有人跟你一样，守着。


    常老爹的眼里动了一下。他看了陆离很久，说：你懂经吗？


    我不懂经。陆离说，可我懂守。我这一路，治了不少邪乎事，也见过不少守着东西不肯撒手的人。我懂一件事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，不能让它，在手里，丢了。


    常老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我那卷经，守了五十年。我跟你说，它夜里自己翻页。


    翻页？


    翻页。常老爹说，我守的不是藏经洞那些大经卷。那些早让人搬走了，有的进了国家，有的让外国人带走了。我守的是一卷小经，残的，是我舅舅留给我的。他说，这卷经是当年藏经洞里剩下的最后一卷。我守了五十年，它夜夜翻页。


    我年轻的时候，常老爹又说，有一回，我舅舅带我守夜。半夜我听见那卷经唰唰地翻页，吓得爬起来点灯，要看是不是老鼠。舅舅按住我，说：别动，那是纸在翻。我说纸咋会翻？他说：敦煌的纸，干透了。夜里凉，边卷起来，唰地一声，就翻过去了。它不是在翻页，它是在喘气。纸也喘气。


    纸也喘气？


    纸也喘气。常老爹说，舅舅说，你听它翻页，就是听它喘气。它活着，你守着它，它就活着。你守着它五十年，它喘气五十年。你守的，是一卷会喘气的经。我从那晚起，不再怕那翻页声了。我听它，像听一个老朋友，夜里还在呼吸。


    他望着屋顶，又说：我守了五十年，听了五十年。我快死了，放不下它。我想找个明白人，听我说说这翻页的事，再把经卷交出去。


    夜里，陆离没睡，坐在常老爹的土房门口。


    莫高窟的夜静。风从三危山上吹下来，穿过崖壁上的洞窟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洞窟里诵经。


    玄哥儿在他身边坐下，忽然说：哥，我听见了。


    听见啥了？


    翻页的声音。玄哥儿说，从那间土房里传来的。唰，唰，一下，一下，像纸在翻。


    那是常老爹的经卷。


    是。可哥，我听那声音，不是老鼠，不是虫。那是纸的声音。纸在夜里自己翻页。


    纸会自己翻页？


    玄哥儿想了想，说：敦煌的纸，是最干的地方的纸。干透了，边儿卷起来，夜里一凉，卷得更紧，唰地一声，就翻过去了。那不是鬼翻的，是纸自己卷的。


    那是纸自己卷的？


    是纸自己卷的。玄哥儿说，可哥，常老爹听了五十年。他听的不是翻页，是他守的那卷经，夜里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