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高窟的痛史，小曹讲得沉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


    莫高窟，又叫千佛洞。崖壁上的洞窟，开凿了一千年，从十六国，到元代。洞窟里，塑着佛，画着壁画：飞天，菩萨，供养人，本生故事。一千年的画，一千年的佛，一千年的香火。


    你看那九层楼。小曹指着大佛阁，那底下，是最大的一尊佛，三十多米高，唐代塑的。一千多年了，还坐在那儿。莫高窟的佛，一千多年，没挪过窝。守窟的人，换了一茬又一茬，佛没换过。


    藏经洞，他站在九层楼底下，说，1900年，王道士发现的。那会儿，他清理洞窟的积沙，敲开一面墙，发现一个隐藏的洞窟。里头，几万卷经，绢画，文书，堆得满满当当。那是从四世纪到十一世纪，七百年，攒下来的。


    后来呢？


    后来，小曹说，王道士上报了，没人理。再后来，外国人来了：斯坦因，伯希和，橘瑞超，奥登堡。他们用很低的价钱，从王道士手里，骗走了一大批。如今，那些经卷，散在伦敦，巴黎，东京，圣彼得堡。


    常老爹守的那卷经呢？


    常老爹守的那卷，小曹说，是他舅舅留给他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他舅舅说，那是当年藏经洞里，剩下的最后一卷。战乱，流失，散佚，就剩这一卷，留在敦煌，留在莫高窟，一代一代，守着。


    那卷经，是啥经？


    残的。小曹说，我见过，是讲佛本生的。佛前世的事：萨埵太子，舍身饲虎。国王的三个儿子进山，见母虎饿得奄奄一息，要吃掉自己的幼崽。小王子萨埵，脱了衣裳，躺到虎前，让虎吃了他。他舍了自己的身，救了那窝虎。卷子残了，可这一段，还在。


    常老爹不识几个字，小曹又说，可他认得那幅画。他说，那画上的太子，躺下的样子，跟窟里壁画上的一模一样。他说，他守的那卷经，跟莫高窟的壁画，是一对。画在墙上，经在纸上，都是讲舍身的。


    舍身饲虎。


    常老爹守了五十年，守的就是这一卷。小曹说，他不识几个字，可他认得画。他说，那卷经上，画着萨埵太子喂虎的图。他守的，是那一幅画。


    常老爹的一生，是土房墙上的照片。


    墙上，钉着一排发黄的照片：二十岁的常老爹，穿着蓝布褂子，站在洞窟前，身后是崖壁。三十岁，四十岁，五十岁，六十岁，都是同一片崖壁，同一个姿势。只有人，一年一年，老了。


    我二十岁进窟，常老爹躺在炕上，说，我舅舅带我进的。他守了四十年窟，走的时候，把经卷交给我，说：守好它。它比你的命，金贵。我守了五十年。我舅舅守了四十年。我守了五十年。我那卷经，守了快一百年了。


    你守它，图啥？


    不图啥。常老爹说，它是藏经洞里，剩下的最后一卷。它在这儿，莫高窟就还有一个念想。它要是丢了，莫高窟的经，就全没了。我守它，不是守一卷纸，是守莫高窟的最后一口气。


    他望着屋顶，又说：我听它翻页，听了五十年。我年轻时，以为是老鼠，是虫。我守了半夜，没见着老鼠，也没见着虫。后来我明白了：不是老鼠，不是虫。是纸，干透了，夜里一凉，边儿卷起来，唰地一声，翻过去了。


    那你为啥说，想找个明白人，听你说说翻页的事？


    常老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因为我怕。我怕那翻页声，是我心里头的声音。我怕我守了五十年，守的不是经卷，是我自己。我怕那卷经，跟那些流失的经卷一样，其实早就该走了。我守着它，是我想守。


    你守了一辈子，陆离说，你怕你守错了？


    常老爹说，我舅舅说，它比命金贵。我守了五十年，我没读过它。我不识字。我只认得画上那只虎，和那个躺下的太子。我怕我守的，是一卷我根本看不懂的东西。


    玄哥儿在土房门口站着，听着屋里那唰唰的翻页声，忽然说：哥，常老爹守的，不是经卷。


    那是啥？


    是他舅舅。玄哥儿说，他舅舅守了四十年，把经卷交给他。他守着经卷，就像守着他舅舅。他听翻页声，就像听他舅舅，夜里还在翻经。


    你觉得，那翻页声……


    是纸卷的。玄哥儿说，敦煌的纸，干透了，夜里凉，边儿卷，唰地翻过去。我奶奶说，这是最干的纸，才有的事。可常老爹听了五十年，他听的不是纸，是他舅舅，是那卷经，是他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东西。
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说：哥，常老爹快走了。他放不下的，不是那卷经。他放不下的，是守了一辈子这件事。他想找一个明白人，告诉他：他守的，值不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