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,是在第三天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交接那天早上,常老爹精神好了些。他让小曹,把土房收拾了一遍,又让他,给自己洗了脸,换了件干净的衣裳。
交接,得干净。他说,我舅舅交接给我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:洗了脸,换了衣裳,把经卷包好,双手捧着,交到我手上。他说:守好它。它比你的命,金贵。我接经卷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我说:舅舅,我守得住。他说:你守得住。守到它归国家,你就没白守。
他让小曹,把那卷经,从柜子里取出来。小曹捧出来一个油纸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,是一卷残经,纸已经黄透了,边儿卷着,像一片干枯的叶子。
我舅舅传给我的时候,常老爹说,它就是这样。我守了五十年,它还是这样。纸黄了,边卷了,可字还在,画还在。它没丢。
这就是我那卷经。常老爹躺在炕上,看着那卷经,眼神亮了一下,藏经洞里,剩下的最后一卷。我守了五十年。今儿,我把它,交出去。
交给谁?陆离问。
交给你。常老爹说,你带去文保所,入藏。它归国家了。我守了五十年,守到它归国家,我就放心了。
我带去入藏,陆离说,登记,编号,它就有了归宿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往后,它在国家的库房里,风吹不着,雨淋不着,老鼠咬不着。它比在我手里,安全。
它安全了,常老爹说,我就放心了。我舅舅守了四十年,我守了五十年。我们爷俩,守了九十年,守到它归了国家。这九十年,没白守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卷经,又缩回去,像是怕摸重了,碰坏了它。
你摸吧。陆离说,它经得起。它比你,结实。
常老爹的手,又伸出来,放在那卷经上。他摸了一会儿,说:我守了五十年,没敢这么摸过它。我怕我手糙,碰坏了它。今儿,它要走了,我摸一把。
先生,常老爹收回手,说,我问你一句话。
你说。
我守了五十年,他说,守到它归国家。你说,我守得值吗?
陆离坐在炕前,看着那卷黄透了的残经,看着常老爹,想了很久。
他说,你守了五十年,它还在敦煌,还在莫高窟。它没有像藏经洞里那些经卷一样,流到伦敦,巴黎,东京。你守住了它,就是守住了敦煌的最后一卷经。五十年,换一卷经留在敦煌。这账,值。
我舅舅也守了四十年。
你舅舅守了四十年,陆离说,你守了五十年。你们爷俩,守了九十年。九十年,就守这一卷经。这世上,没有比这更值的事了。
常老爹的眼里,忽然,有了泪。
先生,他说,我这一辈子,没读过书,不识字。我守了一卷,我根本看不懂的经。我怕我守错了。你跟我说,值。我信你。我守了五十年,值了。
常老爹走,是当天夜里。
他走得很安静。傍晚,他让小曹,把那卷经,放在他枕边,他摸了一下午。天黑的时候,他说:我听见翻页声了。那卷经,在跟我道别。
那不是翻页声,陆离说,是纸卷的边。
是纸卷的边。常老爹说,可我听了五十年。我听得出,它是道别,还是翻页。今儿,它是道别。
他闭上眼,没有再说话。
陆离坐在炕前,看着常老爹。他瘦得脱了形,可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
先生,常老爹睁开眼,又说了一句,我那卷经,入藏了以后,你帮我,给它上个香。
我给它上香。陆离说,我给它上香,也给你上香。你守了它五十年,它入了藏,你走了。它记着你。
常老爹闭上眼,没有再说话。
半夜,小曹去看他,他已经走了。脸上,安安静静的,没有痛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枕边,那卷经,还在。
他走了。小曹在土房门口站着,眼睛红红的,先生,常老爹走了。
他走了。陆离说,他守了五十年,守到经卷归了国家,他放心了,就走了。他走得安安静静的,没有受罪。这是他修来的。
先生,小曹说,他守的那卷经,咋办?
入藏。陆离说,我答应他的,带去文保所,登记,编号。他守了五十年,守到它归国家。我替他把这最后一程,走完。
他拿起那卷经,油纸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陆离揣着那卷经,出了土房。夜里的莫高窟,静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,怀里那卷经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
唰。
他停住,没有动。那卷经,在他怀里,又响了一声。
唰。
他低头,看着怀里那卷经。油纸包着,可纸页,在油纸里,动了一下,翻过去了一页。
它在翻页。陆离低声说,常老爹,你听见了吗?它在跟你道别。
他站在夜里的莫高窟前,听着怀里那卷经,一页一页,翻过去,像常老爹听了一辈子的那个声音。
你守了它五十年。他说,它翻了一辈子页,你听了一辈子。它知道,你要走了。它在翻,最后一页。
还有,他说,常老爹守了一辈子窟。他走了,我得替他,给莫高窟,上最后一炷香。